盐井湾是一座很有味道的小镇。
老街两侧是低矮的石灰墙老屋，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鱼干与干货，空气里飘着咸咸的海风气息、炭火烤鱿鱼的香味，还有不知从哪家传来的淡淡茶香。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还长着几丛倔强的青苔。
「哇……」姜妍熙一下车就忍不住发出了惊叹，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原本还带着一丝拘谨的神情全都被好奇取代：「这里也太可爱了吧！我从小在大城市长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渔港小镇。」
「可爱？」我有些不能理解对方的审美。
「难道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她好奇道。
「我不懂你可爱的定义。」我耸了耸肩，然后补充了句：「不过我跟你一样，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真的假的？」她回头看我，一脸不敢置信：「你看起来像是什么地方都去过的人。」
我有些尴尬的敷衍了句：「很多地方，我只是路过。」
她歪了歪头，似乎想追问，却很识趣地没有开口，只是拉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任务卡。
「嗯……『任务一：在北巷找到三样能让搭档笑出来的小物。限时：下午两点前。』」她念着念着，擡起眼，露出一个有点坏心眼的笑容：「所以说，我要想办法让你笑？」
看着她自告奋勇的接下任务，我好心提醒道：「所以理论上是你要找东西。」
「毕竟是我要让你笑嘛。」她双手环胸，一副「我可是接下了艰巨任务」的得意模样：「龙祈安同学，你要有心理准备喔，我可是从小就以『冷场终结者』闻名的。」
我装成佩服的模样道：「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她骄傲的挺起胸膛：「那是因为我真的很厉害！」
「我是说冷场。」
「喂！」她奶凶奶凶的瞪了我一眼，并抓起信封作势要打我。
我很自然地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还好我顺手拉了她一下。
「小心。」我再次热心提醒道。
「谢、谢谢……」她站稳之后，脸又红了。
这个人的脸皮，大概是这个节目里最诚实的一个。
我们顺着路牌指示，并肩走进北巷。
北巷比主街安静得多，两旁尽是些不起眼的小店：卖手工皂的、做贝壳风铃的、陶艺工坊、旧书摊，还有一家只有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港口杂货铺」的店。
姜妍熙像是进了游乐园的小孩，这家看看、那家摸摸，每走几步就要惊呼一声。我则落在她半步之后，一边留意着四周，一边注意着她身后那两台若即若离的摄影机。
说实话，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种氛围。
与林予安相处时，那种「不必说话也很自在」的安静，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点依赖的氛围；而跟姜妍熙在一起，则是另一种感觉——她像一团向前滚动的火，热热闹闹、坦坦荡荡，会让人忍不住想跟上她的脚步，看看下一个转角会有什么。
嗯……有点像跟章鱼姐在一起时的热闹。
想到「林予安」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胸口微微一滞，连忙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欸，龙祈安，你看这个！」
姜妍熙从一个摊位前猛地回头，手里举着一个东西，神秘兮兮地对着我晃了晃。
那是一顶像是用麻绳之类的东西编成的、造型夸张的鱼形草帽，鱼嘴张得大大的，一双塑胶眼睛还会因为晃动而骨碌碌乱转。
就是很阳春的那种，有些创意的伪文创商品。
「……」我无言的接过草帽，左看看右翻翻，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怎么样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好笑吗？」
「呵呵。」我扯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假笑，然后默默地回道：「还行。」
「你的表情明明就没有一点变化！」她高声抗议道。
「我的脸本来就没什么表情。」我沉着脸反驳。
「那我买回去给你戴。」她立刻把帽子扣在自己的头上，双手叉腰，又对着我挺起了胸膛，模仿鱼的嘴型呼噜噜地喷了几下气，整个人滑稽得让一旁卖帽子的大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的嘴角，大概动了零点一公分，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尴尬。
可在姜妍熙的眼中，我的反应却有不同的解读。
她立刻瞪大眼睛，抓住我的手臂摇晃：「你笑了！你刚刚绝对有笑！」
「没有。」我睁着一双死鱼眼回答。
她瞪着眼睛狡辩：「有！」
我终于不忍了，没好气地驳斥：「拜托，你看清楚，我那是肌肉抽搐。」
「龙祈安你这个人真的很不坦率欸！」
她气得鼓起脸颊，却又在下一秒，像是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自己先笑了。那笑声清脆明亮，毫无偶像包装，是那种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这比镜头前任何一个经过计算的微笑，都要好看。
我们在北巷里逛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手工工坊对面的一个摊位上，买齐了第一项任务所需要的三样东西：那顶鱼帽（被她强行塞进了购物袋）、一只用海螺壳做成的会「说话」的小摆饰，还有一个印着「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字样的马克杯。
「这样就差不多了吧？」姜妍熙拎着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接下来是第二项任务，采买食材！我知道市场在哪里，我刚刚看地图了。」
「你确定？」我带着双重含义的询问道。
她却自动忽视了我的质疑，拍着胸脯保证：「我看地图超准的！」
……算了，反正这家伙一直都表现得很有主见。
十分钟之后，我们站在一条死巷的尽头。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其中的含意不言而喻。
「……好吧，这里不是市场。」她心虚地干笑，把手机地图举得老高：「大概是这个GPS的问题。」
「大概吧。」我开始睁眼说瞎话。
她有些心慌的扯着嗓门道：「你不要用那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我啊！」
又被她绕了几个死胡同后，她终于放弃了坚持，开始服软。
最后还是靠着问路的老爷爷，我们才从另一侧绕到了镇上的海鲜市场。
市场里热闹非凡，一桶桶活蹦乱跳的鱼虾蟹贝摆得满满当当，摊贩们操着浓浓的地方口音，吆喝声此起彼落。空气中混杂着海水、冰块与生猛鱼腥的气味，让人几乎有种置身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姜妍熙一进去，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老板，这条石斑怎么卖？」她蹲在水槽前，眼神锐利地盯着那条正在吐泡泡的鱼，手指在水面上方比划了一下：「这个大小，两斤半有没有？欸，你这个鱼眼不够透，鳃也有点暗，不新鲜喔？我们是要做清蒸的，不要拿隔夜的骗我。」
「小姐，你很内行喔！」老板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给你挑条更新鲜的！」
我站在她身后，有点意外道：「你会挑鱼？」
「哼哼！」姜妍熙哼着鼻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我像是突然想起般开口：「你不是不会煮菜吗？」
「嘿嘿，其实这是因为我妈妈以前在市场卖过水产的关系啦。」她头也不回，嘴上忙着杀价，语气却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怀念：「小时候放学，我都会蹲在摊子后面写作业，闻着鱼腥味长大的。进了练习生以后，这些东西就很少碰了，没想到今天还派上用场。」
她回过头，朝我眨了眨眼睛，笑得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很意外吧？」
「嗯。」我如实回答：「有一点。」
「哼，我可不只是个空有外表的女团偶像喔。」她用力哼了一声，随即又转回头去，继续跟老板讨价还价。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比起那个在镜头前闪闪发光的红色比基尼女孩，这个蹲在鱼摊前、为了几十块钱眉飞色舞的姜妍熙，反而更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是一种贴着生活的、真实的生命力。
她最后以七百二十元的价格，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