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在后来才知道,这段从老街走到广场的短短一千公尺,顾清霜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是她事后在海边的长椅上,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带着点自嘲的语气,跟我说的。
「你知道他们两个有多难搞吗?」她的双眼累的都冒血丝了。
「是怎么了吗?」我有些好奇的配合搭话道。
她掰着手指开始细数自己的委屈:「从早上八点开始,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这趟旅程就注定不会顺利。
一开始,是为了「该先去哪里」这个问题。
周景曜提议先去镇上唯一的一家茶室,说那里的环境安静,适合「建立搭档间的默契」。段烬则直接翻了个白眼,说他才不要跟两个老人坐在那边喝什么老人茶,要去也是去港口边,听那些渔夫唱歌,这样才接地气。
「你老实说……」她一脸恨恨地瞪着我逼问道:「我很老吗?」
「呃……」我愣了一下,然后感受着浓烈的女人味朝我身上扑了过来。
这是重点吗?我很想这么问,但碍于旁边这人的精神状态濒临极限,所以我还是收回了反驳的念头,然后摇着头否认。
说实话,虽然有些年纪了,但以现代人的审美来说,顾清霜还真不老,属于大气又有韵味的女性,形象虽然偏都市女强人那种感觉,可做人工允,也没耍过大牌,应该还是满多人喜欢的。
见我表态后,顾清霜身上的戾气这才有所缓和,然后继续吐槽了起来。
只见她指了指周景曜之后,就开始了活灵活现的表演。
「这不是老人茶,就算是,老人茶也是一种文化,一样可以很有内涵。」周景曜当时的语气尽可能温和,却藏不住那一点本能的说教意味:「你要是多接触这些传统元素,对你的创作也有好处,以免被人指责做人太过于轻浮。」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想当时周景曜脸上的表情,这反应好像还满符合他的个性的。
谁知道这还没完,顾清霜当场翻了个大白眼,指了指段烬继续抱怨。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我耸了耸肩,示意她继续往下说,顾清霜这才有样学像的模仿起来。
「你这句话听起来就很讨人厌。」她用段烬那毫不客气的口气昂着脑袋道:「别一副前辈指导后辈的样子,我不吃这套。」
接着一秒切换,学起了周景曜假惺惺的口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话音刚落又换回段烬咄咄逼人:「那你那个口气是什么意思?」
喘了口气后,她又变回了自己,一脸疲惫的吐槽着,她有多煎熬。
到最后,顾清霜就这么站在两人中间,拎着任务卡,尴尬的面带微笑,内心却在默默倒数一天怎么过得这么慢,一直等到两人间的火力减小,她才有表态的空间。
「两位!」她轻轻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有种不容打断的分量:「我们不如这样,先看看任务卡上说什么。」
她把任务卡摊开,三个脑袋凑在一起,才发现卡片上写的是:『任务一:在老街找到三样能让搭档笑出来的小物。』
「让搭档笑出来?」段烬嗤笑一声:「跟这位大影帝?我看他一辈子没笑过几次真的。」
「我笑过。」周景曜小声辩解。
「哼!」段烬一脸不屑:「假笑吧?」
「我……」
「好了。」顾清霜适时打断:「分头找,二十分钟后在街口集合,可以吗?」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分头行动」这个战术。
事后证明,这是个错误。
◎
二十分钟后,当她提着刚刚在杂货店挑好的几样小东西回到街口时,只看见段烬气呼呼地站在一个倒下的鱼干摊前,而周景曜则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一边捡着散落一地的鱼干,一边连声向摊贩道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赔、我们全部赔……」
「你道什么歉啊!」段烬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又不是我撞的,是那个摊子自己放太靠外面!」
周景曜"风度翩翩"的擡手安抚道:「可是你刚刚明明是跑过来的时候……」
段烬却不领情,大手一挥就是反指控:「我跑是因为你一直在后面叫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找到了一个——」
「闭嘴!」
「……」
顾清霜站在不远处,闭了闭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两位男士看不见的角度,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她拍过那么多部电影,演过乱世的名妓、杀伐决断的女帝、背负血海深仇的刺客,可这些角色加起来,都没有现在这个「调停两个大男孩吵架」的任务来得更费神。
不过,她终究是顾清霜。
几秒钟之后,她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副优雅得体的面具,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过去,一边向摊贩诚恳地道歉,一边从包里掏出钱包,爽快地赔偿了所有损失,还笑着跟老板多买了两大包鱼干,把场面圆了过去。
「喂,你不用这样。」段烬有些过意不去地挠了挠头:「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们三个人的搭档责任。」顾清霜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鱼干递给他:「既然撞倒了人家的摊位,赔偿的事,当然也是三个人一起承担。这份就当作是我们『搭档的第一份战利品』,如何?」
段烬愣了一下,接过鱼干,没再说话。
周景曜则在一旁,露出一个感激又愧疚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清霜。」
「叫我顾老师就好。」她很自然地回了一句,语气客气得毫无破绽。
那一瞬间,周景曜脸上的血色,微微退了一点。
顾清霜没有看他,只是转身往前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像是一根不肯弯折的竹子。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男人现在的卑微,并不是出于真心的悔改,而是被某种更大的恐惧所压制。她不想追问,也不想知道那背后的原委,只是希望,在这个节目结束之前,大家能够相安无事地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可惜,现实很快就再次考验了她的耐性。
午餐前的最后十分钟,三个人好不容易凑齐了任务所需要的三样小物,在准备前往广场的路上,又为了「午餐该怎么分配」而发生了第二次争执。
「我觉得,我们可以在广场的小吃摊各买一点,大家都能吃到自己想吃的。」周景曜提议。
「各买各的?那还叫什么搭档?」段烬皱眉,直观的就是张口反驳:「我们应该统一点一份大分量的,一起分着吃。」
周景曜耐心的解释:「可是我记得你喜欢吃辣的,但我不太能吃辣……」
段烬再次吐出没情商的回答:「那你吃白饭就好啊,我又没逼你吃辣。」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周景曜忍不住又擡起手指对着段烬比了比。
段烬就像是嗑了十斤毒药,张口就是人身攻击:「这么什么?有话直说!拖拖拉拉的,难不成你放个屁还要花一小时分期付款吗?」
「你能不能礼貌点。」周景曜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压着火气道:「我是说,你可不可以稍微顾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我没有吗?我他妈刚刚不是就是在跟你们沟通吗?」段烬的火药桶好似随时都在爆炸般,马上就拉高了音量:「你现在是在教训我吗?」
顾清霜走在最前面,听着后面越来越高的音量,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磨成粉末。
她到底招谁惹谁了?为什么好好的恋综变成带娃综艺?这两个人为什么这么不成熟?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擡起下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冷意:
「两位。」
两个男人瞬间闭上了嘴。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公共场合大声争吵,会影响节目的观感,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我只负责协调,不负责帮你们吵完架。」
「第三——」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