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翠玲是在三天后出院的。
  出院那天,邓金生的老婆子蓝云芳和黄雪丽一个骑着三轮车一个骑着自行车来接杨翠玲了。蓝云芳和黄雪丽是杨翠玲玩得最好的伙伴了,用她们自己的说法是老伙计了,虽然三人性情不同,可因为对脾气,还是玩到了一起,成了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蓝云芳因着杨翠玲是本家的嫂子,关系就更近了一层,心思也更细一些,这从她起三轮车而不是像黄雪丽一样骑自行车就能看得出来。三轮车和自行车虽然都是车,都是得骑的车,可还是不一样,不单是从感觉,即使从外观也能感知不一样。三轮车稳重,初学骑车的人也不必担心会摔倒,可是太笨重了,骑起来也吃力,相比起来,自行车轻便多了,可有一样,自行车带不了重东西。蓝云芳当然明白这个理儿,本来说接杨翠玲只是一个说辞,杨翠玲也不是七老八十了,也不是病病歪歪的,才四十出头正是年轻力壮能打能跳的时候,卫生院离家也不远,根本是不用坐车的,即使让杨翠玲坐车她也不会坐,要是她坐了那成啥了?杨翠玲清醒着呢,是不会坐的。知道杨翠玲不会坐,蓝云芳应该骑自行车才对,但她还是骑了三轮车,因为她知道杨翠玲还有很多东西要带回来。
  的确如此。
  杨翠玲中毒的事儿,像邓金生风一般跑回村一样立刻就在村里传遍了。村子里天天都是平平静静没风没火的,村人就闲得寂寥,不然也不会有人围着笊头子听他胡连。笊头子是能胡连,可毕竟没动着谁,村人听听也就过去了,没谁会放在心上。前些年还有两口子吵架斗嘴最后打起来直到闹得不可收拾的,或是谁家遭了贼、谁家老婆子偷了人或者谁家的闺女跟哪个男孩跑了,村人就会兴奋一阵子,这是实实在在的摸得着看得见的,当事人就在自己身边,而且你要是愿意随时都能看事情的下一步发展,猜测着、评论着、传播着、兴奋着……不知从何时起两口子吵架悄无声息了,原因不外乎男人打工去了,想吵、想打也没机会,等到逢年过节好容易碰到一起了,亲热还来不及呢,哪会有心思吵架、打架啊。慢慢地,遭贼的事情多了,今天是别人家,没准明天就是自家了,大家就多了防范、多了叹息、多了咒骂。偷人的事虽然不算多,可听多了也没啥稀奇了,饱暖思淫欲,也是人之常情,当然也会有人骂,多半骂女人,不过一说到男人还是会生出一丝敬慕来,觉得男人能将人家女人哄上床还是颇有本事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村人常这样说,不过怪败没败没人去深究,好像败了吧。于是,村人就复归于寂寥。乍一听说杨翠玲中毒了,村子里立即起了一股旋风。啥?中毒??咋会呢???人们首先关心的不是谁中毒,而是中毒本身。说来也是啊,种花就得打药,种多少年花就得打多少年药,这都多少年了,要说孩子倒还有情可原,大人就说不过去了。可事实在那里明摆着,杨翠玲就是中毒了,就得赶紧往卫生院送,不然就会出人命!这个理儿村人没有不清楚的。前些年有人想不开上吊的、投河的、跳井的,当然也有喝药的,而且大多喝的不是老鼠药而是打花药,好像打花药比老鼠药喝起来容易些一样。见的多了,村人就开了眼界吗,知道中毒了就得立马送医院抢救,晚了人就保不住了。村人寂寥了不知多长时间了,有人中毒,村人自然马上全知道了。知道有人中毒了,再一打听,是杨翠玲,村人就议论开了。
  杨翠玲?杨翠玲是谁?这也难怪,这年头,大家各人光顾各人了,除了住得近或者地头搭地头,几乎是没谁去关心别人的。村子大,东西两头的来往就更少了,甚至谁家娶了媳妇也不过近门的或者邻居们知道,即使知道时间长了也会淡漠的,渐渐就忘了。现在,杨翠玲中毒了,人们才说起了她。毕竟嫁过来二十年了,知道杨翠玲的还是有些人的,慢慢的就有人想起来了。邓家的大媳妇,多勤快个人儿。这是大家对杨翠玲的认识,也是对杨翠玲的评价。哦,很淡漠的口吻。哦,想起来了,就是不会生的那个!忽然间扯出过去的记忆,颇为兴奋的样子。大家的印象就找打了一致性,哦,是了,是了。于是叹息,唉,多勤快的个人儿啊!这样说话的,自是跟杨翠玲不大亲近的人,议论议论而已,跟杨翠玲亲近的早忙起来了。谁?杨翠玲?中毒了?啥样了?碍事吗?那得去看看啊!于是,忙不迭地赶到卫生院,围了一屋子,看着昏迷不醒的杨翠玲就很凝重。第二天再打听,说是过来了,认识人了,会说话了,能吃饭了,赶紧买了礼物再次感到卫生院来了。于是,杨翠玲的病床头就堆满了。过去看病人,多是称二斤油条或者两封饼干,再不然买两封蛋糕,现在到底有钱了,再看病人那些东西就拿不出手了,整箱的方便面、整箱的蛋糕、整箱的水果……一窝蜂地送来了。一个人混得怎么样,平时看不出来,一旦有事了就全显出来了。杨翠玲看着那越堆越高的礼物感动得眼圈儿红红的,不断地表达着她的感激,要人家把东西拿回去,她吃不完也不喜欢吃的。可谁会听她的?那不显得傻不拉几的吗?杨翠玲身边没别的更亲近的人,蓝云芳就是她最亲近的人了,天天守着杨翠玲她是一清二楚的,骑三轮车就是为了把大家来看杨翠玲买的礼物帮她带回家的。
  办完出院手续,三个人说说笑笑就上路了。说说笑笑是为了给杨翠玲解闷,杨翠玲心里是清楚的,尽量也随她俩开开心心的。杨翠玲在卫生院里天天没事干就想东想西的。事实上,经此一劫,她也想开了一些东西,不过也触到了她的伤心处,要是就此过去了,最亲的人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杨翠玲一想到邓金柱和儿子邓聪明就难过的掉起了眼泪,这也是大家来看她时说得最多的。现在,蓝云芳和黄雪丽不知不觉也说了。蓝云芳说,金柱回来别叫他走了,挣不完的钱,挣多少是多啊?黄雪丽说,是啊,外边的钱花着就好些咋的?黄雪丽的个性很直爽,风风火火的,像个男人,说话也是,每一开口总会加上这三个字,时间长了就成了她的口头禅了。初跟她打交道的人很不习惯她如此粗鲁的话语,时间长了慢慢就适应了。杨翠玲知道她,也不觉得有什么。见俩人都这样说,杨翠玲就诺诺的答应着,这让杨翠玲觉得很别扭。因为杨翠玲知道邓金柱不出去不行,可要这样说等于跟人家抬杠,叫人家下不来,心里不是这样想的硬这样说,那就等于口是心非,虚情假意,杨翠玲一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可现在她不得不口是心非,不得不虚情假意。
  种花在当地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也不是三十年五十年的事儿,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谁也说不清,庄稼人不大考究庄稼的来历,他们要的是收成,要的是实用。人们的日常生活的确也是离不开花的,且不说身上穿的衣服、床上铺的被子,单是洗脸用的手巾、装粮食用的布袋、脚上穿的鞋子……哪一样少得了花呢?这些年,涤纶、腈纶、锦纶什么的多了,衣裳啊、鞋啊啥的不再是棉的了,就连装粮食的袋子也不再是布袋而改用了装化肥的编织袋——当地叫鱼鳞袋子,还有手巾也不再是家织布而改买机器织的又厚实又柔软,用起来实在比家织的手巾舒服多了。当然也不再纺花、染线、经线、织布了,想要什么到集上就能买到什么,还能挑挑拣拣,要多称心有多称心,可是百密一疏,在怎么也有不如事的时候。别的不说,单是被子就少不了要种花的。当然,要是到集上买的话,被子也不是买不到,可比起自家地里种出来的花还是不那么可心啊!也许是因为这个吧,现在种花的人家已经少多了,有些人家几乎一连几年都不会种一棵花的。可是,种家一少,花的价钱就上来了。杨翠玲完全就是看在价钱的份上才种花的。邓金柱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打工也挣不了几个钱,她要不在家扒扎几个,哪里会有钱供邓聪明上学啊?
  这话当面背地也不是不能说,可现在说不合适,杨翠玲就没说,她知道老人说的不如意十常八九,能与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