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走出法院大门,漫天的记者一拥而上,话筒怼到我面前。
  “叶小姐,你对判决满意吗?”
  “你会原谅陆沉聿吗?”
  “温夏判了十二年,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一个都没听进去。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停步。
  那些问题,每一个都像刀子,可我已经疼到麻木了。
  我穿过人群,坐上阿Ken的车,一路去了医院。
  阿屿的遗体已经送进了太平间。
  我隔着冰凉的玻璃,看了他很久。
  太平间里很冷,冷得人骨头缝都在疼。
  我伸出手,隔着玻璃,一寸一寸描过他紧闭的眼、紧抿的唇,像是在把他最后的样子,一点点刻进心里。
  他睡着的样子,还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的,只是再也不会睁眼喊我“姐姐”了。
  我伸手想摸他的脸,指尖停在冰凉的玻璃上。
  我想起小时候,他发着烧,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放,嘴里一遍遍喊“姐姐你别走”。
  如今我站在这儿,他却再也不会喊我了。
  阿Ken陪着我,沉默地站着。
  “叶老师,节哀。”
  我摇摇头,声音哑得听不出人声:“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
  阿Ken也没敢开口。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洗清罪名后,港大公开向我道歉,恢复了教职。
  可我没有回去。
  那间教室,我再也站不上去了。
  我拼命教书的那几年,和弟弟的病,和那场骗局,缠在一起,剪都剪不断。
  校长亲自来请,说学校愿意为我恢复一切待遇。
  我摇摇头,谢了他的好意。
  我要走的路,不在那间教室里了。
  阿屿的葬礼,办得简单冷清。
  只有几个真心待他的朋友到场。
  我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那张还带点青涩的脸,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花圈上的白绸猎猎作响。
  “阿屿,”我说,“姐姐替你,讨回公道了。”
  葬礼结束那天,我把陆沉聿转到我名下的所有资产,全部卖掉。
  卖来的钱,一分没留,大部分捐给了罕见血液病救助基金会,用来救助和弟弟有同样病症的病人。
  这笔钱,是从我婚姻里剥下来的血。
  我把它还给那些和我弟弟一样,在病里苦熬的人。
  阿屿救不回来了,可至少,别让别的孩子,再因为没钱、因为断药,就这样没了。
  然后,我递交手续,彻底注销了和陆沉聿的婚姻关系。
  那天,我去监狱探视过他一次。
  隔着探视玻璃,我看见他头发已经生出灰白,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再没有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律师的影子。
  我看着他,心里却没有半分痛快。
  恨他,早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一遍遍说:“叶筝,对不起。我愿意用余生来弥补。”
  我平静地看着他。
  “陆沉聿,伤害已经实实在在发生了。”
  “阿屿不会复活,我受过的那些苦,也不会消失。”
  “没有什么弥补,能抹平这一切。”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没再说话。
  窗外的探视室里,只有钟摆走过一格又一格。
  我们都清楚,这一面之后,便是永别。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他:“我不会恨你一辈子,但也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我来看你,是来做个了断的。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
  探视时间到。
  我起身,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