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十七分，施工现场已经有人开始搬材料。
沈知意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昨晚最后一封邮件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收到的。
甲方要求今天上午十一点前提交《现场变更及返工责任确认说明》，内容包括三部分：已完成工程是否需要拆除、返工费用如何计算、因方案调整产生的工期影响由哪一方承担。
她昨晚看完之后，只回了一句。
「收到，今日十点前提供初稿。」
没有多余的解释。
也没有提昨晚到底几点睡。
沈知意把手机收进口袋，戴上安全帽。
「沈老师。」
施工经理从里面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叠图纸。
「来得正好。」
「怎么了？」
「楼梯那边又有问题。」
沈知意停了一下。
「哪里？」
「昨天你们不是确认要调整第一段扶手高度吗？」
「对。」
「现场照旧图已经做了一部分。」
施工经理把图纸翻开，指着其中一段。
「现在如果照新方案改，这一段要拆。」
沈知意接过图纸。
「不是昨天已经通知现场暂停这一段了吗？」
施工经理苦笑。
「通知到了，但工班说没收到正式变更单。」
沈知意看着那条线。
沉默两秒。
「有谁签收？」
「我这边有邮件。」
「现场呢？」
「没有。」
沈知意点头。
「先停。」
施工经理皱眉。
「可今天工期——」
「停这一段，不是整个现场。」
沈知意指着旁边另一侧。
「其他区域照已确认图施工。没有正式变更单的部分，先不要动。」
「那如果甲方问？」
「我来说。」
施工经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
沈知意把图纸折好。
「另外，昨天已经浇置的那三十％，今天先不要拆。」
「可新方案——」
「我知道。」
她擡眼。
「责任没有确认之前，谁都不要先替对方做决定。」
施工经理点点头。
「明白。」
沈知意转身往里走。
刚走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星发来讯息。
只有四个字。
「我到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九。
她回：
「先去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
「好。」
没有其他内容。
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
咖啡杯旁边还有一小袋吐司。
沈知意进门时，她正在看昨天的图。
「吃了吗？」
林晚星擡头。
「吃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吐司。
「这是？」
「刚才买的。」
「所以还没吃。」
林晚星没有否认。
沈知意把自己的包放下。
「先吃。」
「等一下。」
「现在。」
林晚星看了她几秒。
「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欢说这两个字？」
「哪两个？」
「现在。」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走到桌边，把吐司袋往林晚星面前推了一点。
「今天事情很多。」
林晚星垂下眼。
「我知道。」
她撕开包装。
吃了一口。
很慢。
沈知意这才坐下。
她把笔电打开，调出昨晚整理好的文件。
「责任声明先拆成三个部分。」
林晚星咽下吐司。
「第一部分是设计变更，第二部分是现场已施工项目，第三部分是工期。」
「对。」
「你想怎么写？」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游标停在空白文件上。
「先写事实。」
「不写责任？」
「先不。」
林晚星看着她。
「如果甲方要求我们承担呢？」
「要求和事实是两回事。」
沈知意打字。
「哪一天提出变更，谁提出，什么时间通知，什么时间施工，哪一版图纸生效。」
一行一行。
没有情绪。
只有时间。
八月十六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甲方提出楼梯视觉调整。
八月十六日下午四点零八分，设计方提交第一次修改意见。
八月十七日上午九点十二分，现场收到初步变更通知。
八月十七日下午一点四十六分，部分楼梯已浇置完成。
八月十八日上午……
林晚星看了一会儿。
「这样写会不会看起来像在推责任？」
「可能。」
「那还写吗？」
「写。」
「为什么？」
沈知意停下来。
「因为如果现在不写，以后所有人都只记得最后发生了返工。」
林晚星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切割机的声音。
尖锐。
短促。
一阵之后又停了。
沈知意继续打字。
林晚星低头看自己的图。
她看得很认真。
只是眼神停在同一个地方很久。
沈知意注意到了。
「这里。」
林晚星回神。
「嗯？」
「你看了三分钟。」
「有吗？」
「有。」
林晚星低头。
「我在想活动区。」
「哪一部分？」
「阅读区旁边那个矮墙。」
她伸手拿过铅笔。
「如果把这里往后移十五公分，孩子坐下来的时候，视线会比较舒服。」
沈知意看了一眼。
「会压到插座。」
「那改成嵌入式？」
「防撞距离不够。」
「再退十公分。」
「会碰到展示柜。」
林晚星皱起眉。
「那……」
她停住。
沈知意等了一会儿。
林晚星揉了揉眉心。
「我昨晚想过。」
「嗯。」
「可是想不起来最后是怎么决定的。」
沈知意看着她。
「昨天最后确认的是矮墙不动。」
林晚星怔了一下。
「对。」
她低头，在图纸上写下几个字。
「矮墙不动。」
字写得有些歪。
沈知意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她旁边那杯水往前推。
林晚星喝了一口。
「我昨晚是不是又——」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
沈知意没有问。
她知道林晚星不想说的时候，不会说。
过了一会儿，林晚星才低声道：
「又睡得不好。」
「嗯。」
「你不问？」
「你愿意说就说。」
林晚星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这样。」
沈知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怎样？」
「会一直问。」
「你以前会回答吗？」
林晚星想了一下。
「会。」
「所以我才问。」
林晚星笑了一下。
很淡。
「现在不问了。」
「因为你现在不一定想回答。」
那个笑停在她唇边。
她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键盘声。
过了几分钟，林晚星忽然说：
「其实我有时候觉得，你现在很会照顾人。」
沈知意没有擡头。
「工作需要。」
「不是。」
「那是什么？」
林晚星想了想。
「不知道。」
她低下头。
「就是……以前你也会照顾我，但总是等我说。」
沈知意终于擡眼。
林晚星没有看她。
「现在你会先做。」
沈知意沉默片刻。
「以前没想到。」
「现在想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