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把门拉开。
清晨的薄雾顺着门缝钻进了大堂。
楚天赐迈过门槛,步伐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扯着嗓子大呼小叫,而是安静地将手里的紫檀木扁盒放在居中的八仙桌上。
楚渊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回实木柜台后面。
他拿起柜台上的抹布随意擦了两下桌面,然后百无聊赖地扒拉起那把掉漆的算盘。
“啪嗒,啪嗒。”
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要走就赶紧走。”楚渊头也不抬,眼皮耷拉着,“大清早的特意跑来扰人清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破客栈欠了你多少银子没还。”
苏清寒刚好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从后厨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看到楚天赐站在堂中,她只是清冷地瞥了一眼,便将白粥放在了柜台上。
楚天赐看到苏清寒,立刻收拢双脚。
他双手抱拳,身子深深地弯了下去,做了一个标准且隆重的江湖长揖。
“老板娘。”
楚天赐的声音没有了曾经的张狂,透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沙哑与诚恳。
“晚辈来向您辞行,多谢您那夜在通天塔下单骑闯营的救命之恩。”
苏清寒把筷子递给楚渊,压根没正眼看他。
“谢就免了,我只是不想客栈的生意被那群反贼搅和了。”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楚天赐苦笑一声,直起身子。
他知道这对夫妻都有着世外高人的傲气,根本不在乎世俗的感激。但他今天来,是为了解开自己心里的结。
“掌柜的。”
楚天赐转过身,面向柜台里的楚渊,同样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楚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粥,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行了行了,别在这拜来拜去的,老夫还没死呢。你有话快说,说完赶紧回去赶路。”
楚天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客栈大堂里环视了一圈。
“晚辈这次来江南,本以为凭着一身武艺和身份,能够荡平这世间的魑魅魍魉。”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直到经历了通天塔那一夜,我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可笑。”
“若不是掌柜的拼着耗尽修为出手相救,我这把骨头早就被江水泡烂了。这几日躺在病榻上,晚辈想了很多。”
楚渊放下粥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想通了就行。这江湖水深得很,不是你这种温室里长大的花朵能随便蹚的。”
“掌柜的教训得是。”楚天赐郑重地点头。
他走到八仙桌旁,伸手拿起了那个紫檀木扁盒。
“前辈高风亮节,不愿与我结拜,晚辈不敢强求。”
楚天赐捧着盒子走到柜台前,眼神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但您如今经脉尽毁,散尽了一身通天修为。这江南道虽然看着平静,暗地里却少不了宵小之徒。”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推开了紫檀木盒的盖子。
黄色的丝绸软垫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
那令牌通体由纯金打造,边缘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正中间用古篆体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楚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抖。
好家伙。
大乾皇室的免死金牌!
这玩意在整个大乾朝都不超过五块。见牌如见天子,不仅能保命,甚至还能直接调动地方驻军。
这傻孙子居然把这东西给拿出来了?
“公子,你这是干什么?”楚渊赶紧放下碗,往后退了半步,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
“这金灿灿的,看着就沉。这要是拿去当铺,得换多少斤大米啊?”
楚天赐以为他是在故意装傻,眼眶顿时又红了。
“前辈!到了这个时候,您就别再拿这套市井掌柜的面具来敷衍晚辈了!”
楚天赐一把抓起那块纯金令牌,不由分说地强行塞进楚渊的手里。
“晚辈知道您不怕死,但您得为老板娘想想,得为这间客栈想想。”
楚渊捏着那块沉甸甸的金牌,只觉得手里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红炭。
“使不得,这真使不得啊!”
楚渊拼命想把金牌塞回去。
“草民一介布衣,拿着这东西要是被官府查出来,那可是要杀头的啊!”
“谁敢!”
楚天赐猛地挺直了腰板,一股属于大乾皇室的上位者威压瞬间爆发出来。
他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楚渊。
那股豪气干云的气势,终于有了一丝当朝皇长孙该有的霸气。
“老板,你拿着!”
楚天赐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堂里回荡。
“以后在这江南道,无论是盐商恶霸,还是贪官污吏,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敢砸你的客栈。”
他指着楚渊手里的金牌,字字铿锵。
“你就亮出此牌!”
“本公子向你保证,见此牌如见我大乾天子!”
“谁若敢动你一根汗毛,本公子立刻率领大内铁骑下江南,诛他九族,挫骨扬灰!”
这番狠话说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杀气腾腾。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听到这番承诺,恐怕早就感激涕零地跪在地上山呼千岁了。
但楚渊只是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金牌。
诛他九族?
楚渊在心里疯狂翻着白眼。
你小子知不知道,这要是诛九族,第一个上断头台的还得是你自己啊!
苏清寒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活宝,实在没忍住。
她转过身去,假装在擦拭身后的酒坛子,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楚天赐见楚渊不说话,只当他是被这巨大的惊喜给震慑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抱拳深深一拜。
“大恩不言谢,前辈保重!”
说完,楚天赐猛地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大步走出了客栈大门。
门外,两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赵毅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在马车前室。
看到楚天赐出来,赵毅恭敬地挑开门帘。
楚天赐钻进马车,车轮滚滚,很快便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之中。
客栈大门敞开着。
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楚渊像是一尊石像般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捏着那块代表着大乾最高权力的免死金牌。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错愕,逐渐变得古怪。
甚至五官都快要扭曲到一起去了。
老黄佝偻着背,提着一块抹布从角落里溜达出来。
他凑到楚渊身边,探着脑袋看了看那块金牌。
“主子,这牌子成色不错啊。”
老黄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上面刻的这几条龙,雕工倒也算得上是鬼斧神工。就是不知道能当多少银子?”
楚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当个屁。”
他把金牌在手里颠了两下,冷笑了一声。
“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当铺,掌柜的能当场吓得尿裤子,然后立刻报官把咱们按谋反罪抓起来。”
苏清寒擦完了酒坛子,走过来一把从楚渊手里夺过了金牌。
她掂量了一下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分量倒是挺足,纯金的。”
苏清寒清冷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刚好最近看对面望月楼那两个狐狸精头上戴的金钗不顺眼。明天我拿去城西的铁匠铺,把它融了打两对金镯子戴戴。”
楚渊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
“娘子,这可是御制的东西,融了那是大不敬啊!”
苏清寒秀眉一挑,气场全开。
“怎么?他一个重孙子拿他爹发的牌子,跑来保护你这个太爷爷,这规矩就不乱了?”
楚渊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那块免死金牌,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他忍不住用手扶住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黄啊,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变了?”楚渊转头看向老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