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恨别人吊胃口,尤其是旁氏这种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人。
如今摆出这副姿态,像是手里攥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偏偏不给她看。
“表妹,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在这磨磨蹭蹭的。我这还有事要忙,没工夫陪你在这里猜哑谜。”
周大娘子终于失去了耐心,语气里多了几分冷硬。
旁氏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周大娘子的视线,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堆在脸上的,现在这个笑,却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深藏已久的得意。等着看对手输得一败涂地的模样。
周大娘子被她笑得心里发毛,那是一种直觉上的危险信号。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手指紧紧扣住了椅背的扶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旁氏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番周大娘子的好奇,慢悠悠地把帕子收起来。
“就是想告诉姐姐,瑾儿的媳妇,有了。”
周大娘子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
“有了?有什么了?”
“有身孕了。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接生婆都说,将来一定是个有福气的。”
周大娘子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一些,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看着旁氏那张笑盈盈的脸,那笑容在她眼里此刻变得格外刺眼。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堵得她心口发慌。
旁氏这是来显摆的。
显摆她有孙女了。
“那倒是恭喜表妹了。”
周大娘子努力扯动嘴角,想要维持住主家的体面,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孙女好啊,孙女贴心。”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身上。
她记得以前旁氏带陆瑾来家里的时候,那孩子虽然瘦弱,但眼睛很亮,说话也利索,还会背诗。
那时候周沅还小,喜欢追着他跑,一口一个瑾哥哥地喊。
庞氏的儿子是个病秧子,自己的女儿是个金凤凰。
她和庞氏不对付,心里总觉得那家子人带着股小家子气,自然也不喜欢自家娇滴滴的掌上明珠去沾染那些晦气,便板着脸教训了几下。
周沅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从此便收了性子,没再和陆瑾厮混。
周沅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那孩子,有出息,长得好看,性子也好,知书达理,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气派。
带出去走亲戚,谁见了不夸一句,“你家沅儿真是个标致的孩子”,“好福气,养了这么个好闺女”。
那时候,周大娘子走在街上,腰杆都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得意,仿佛天底下所有的福气都让她给占尽了。
可现在呢?
那个曾经在她眼里一文不值的病秧子,如今也有了血脉延续。
而她的女儿,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埋在地下,再也回不来了。
周大娘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一股热流在眼底打转,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猛地别过头去,假装被窗外的风景吸引,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即将涌出的酸涩和泪水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那个孩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她这辈子最深的痛。
她记得周沅成亲的时候,凤冠霞帔,明艳照人。
她拉着周沅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娘,你别看了。”周沅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声音软糯。
“我女儿好看,我多看几眼怎么了?”她笑着说。
那时候她以为,周沅这辈子都会好好的,国公府的门第,裴砚的人品,样样都是顶尖的。
她的女儿,会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会生儿育女,会一辈子风光无限,成为她最大的依靠。
可谁知道呢?
嫁进去不到一年,人就没了。
那个嫁进国公府、成了国公夫人、让她在亲戚面前扬眉吐气的好女儿。
没了。
旁氏坐在旁边,看着周大娘子别过头去的动作,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周大娘子是真伤心。
周沅确实是她最骄傲的女儿,从小到大,样样拿得出手。
旁氏以前每次见了周沅,心里都又酸又妒。
可现在呢?
她儿子的媳妇,给她的儿子生了个女儿。
上个月刚生的。
那个孩子,是周沅生的。
是周大娘子的亲外孙女。
但旁氏不会说。
永远不会。
她就要让周大娘子被蒙在鼓里。
让她以为自己的女儿死了,以为自己的外孙是国公府的继承人,以为自己赢了。
可实际上呢?
她输得彻彻底底。
她看着周大娘子那副强忍着悲痛、独自在思念里沉沦的样子,心里既有报复后的快意,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她跟周大娘子斗了半辈子,输了大半辈子。
现在好不容易赢了,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放弃。
“姐姐说得是。”
旁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孙女确实是贴心。我那个孙女,虽然还没见着面,但瑾儿来信说,长得可好看了,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像她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大娘子脸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姐姐你说,这孩子的长相啊,真是随根,随了血脉里的本源。她娘长得好看,她父亲更是一表人才。孩子将来长大了,必定也是个美人胚子。”
旁氏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美好的画面,眼神都变得柔和了,嘴角的笑意也愈发真切,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我这孙女以后定比她娘还要出色几分。你说是不是,姐姐?”
周大娘子听着这话,原本只是有些发怔,眼神有些涣散地落在桌案上的茶盏上。
可随着旁氏一句接一句地描述,她的心里升起一种种异样。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旁氏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夸赞孙女像母亲,本是天经地义。
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是某种隐晦的暗示,让她坐立难安。
“你儿媳妇是哪家的来着?”
周大娘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打断了旁氏的絮叨,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