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二叔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裴二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裴璋站在她身后，低着头。
“老二搬出国公府，另立门户。分给你的家产，已经让账房算好了，只要你不赌，那些产业足够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不过，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了，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也要为璋儿和将来的孙子打算，留点家底下来。
至于外头那个孩子，既然是裴家的骨血，可以姓裴，我让人给他上个良籍。但他毕竟来路不正，不能入族谱，更没有资格分家产。”
这番处置，虽将他逐出了府，却也算留了情面。
裴二叔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赶出家门的羞耻，也有保住了部分财产的庆幸。
他虽做错了事，可到底是老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
老太爷留下的偌大家产，本就是兄弟二人有份的。
如今大房封爵，二房虽失势，却也保住了富贵。
裴二叔磕了个头，感激地说道，“儿子知道了，谢谢母亲开恩，谢谢母亲。”
“老二媳妇。”
裴老夫人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裴二婶，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许，“你留在府里，帮昭宁管一年中馈。等昭宁生了孩子，你再搬出去。
这一年，你住在原来的院子里，这一年，你还是住在原来的院子里，吃穿用度，一切照旧，不会亏待了你。”
裴二婶跪下磕头，“多谢母亲。”
裴老夫人又看向裴璋，“璋儿，你愿不愿意留在府里？”
裴璋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祖母，我愿意。”
“好。”
裴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你爹娘虽然要搬出去，但你仍是裴家的子弟。你就留在府里住到弱冠之年，这期间吃穿用度仍走公中，先生的钱也由府里出。
你专心读书，别的事不用管。待你成年，再作打算。”
裴璋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散会以后，裴二婶回到自己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裴二叔的东西全部清出来，堆在院子里。
裴二叔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东西被堆成一堆，像垃圾一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裴二婶没有理他，她转身又进了屋，手里又抱一堆东西出来。
“我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二叔见她充耳不闻，只顾着往屋外扔东西，心头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几步冲上前去，想要拦住裴二婶。
“那是我的东西！就是分家了，我们搬出去另立门户，可你不是还可以住在这吗？我是你的丈夫！我的东西不能放？”
裴二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和离。”
裴二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和离。”
裴二婶又说了一遍，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我嫁给你二十多年，替你生儿育女，替你操持家务，为了这个家，我操碎了心！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你在外面养外室，生儿子，用府里的银子养他们，让我和璋儿在府里抬不起头！裴老二，我告诉你，我不欠你的！这辈子，我受够了！”
“你……”裴二叔气得脸色铁青。
“我已经让账房先生写好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逼我去衙门告你。告了，你贪墨银两、养外室的罪名一并坐实，你的官位就没了。你自己选。”
裴二叔看着那张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裴二婶这是动了真格的。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私印，颤抖着手，在那张纸上按了下去。
裴二婶拿起那张和离书，叠好，收进袖子里。
她没有再看裴二叔一眼，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正月二十二，裴二叔搬出了国公府。
他的行李不多，拢共几个箱子，装上马车就走了。
没有人送他，连裴璋都没有。
裴二婶站在石狮子后面，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面无表情。
昨日账房先生送来的分家单子，此刻正安稳地躺在她袖子里的暗袋中。
二房分出来的财产，裴二婶凭着照顾嫡子裴璋的由头，硬是拿下了七成。
裴老夫人对此并未多言，算是默认了。
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裴二婶拿的大头，日后也是用在裴璋这个嫡孙身上，总比便宜了外面的人强。
至于裴二叔，他搬去的地方，正是城南那处他金屋藏娇的宅子。
那里有他的心肝宝贝，也有他最后的三成家底。
外室生的儿子，终究上不得台面，既不能科考入仕，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分家产。
所以，裴二叔手里这点银子，和外室逍遥快活，日常吃穿用度花销一番，要是有剩下的，最后兜兜转转，怕是还得流进裴璋的口袋里。
这盘棋，裴二婶算是下活了。
然后她转过身，往西院走去。
从今天开始，她要辅助沈昭宁管理中馈。
“二婶来了，快请坐，暖暖手。”
裴二婶在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我用分到的家产买的一处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离府里不远。以后等你生了孩子，我搬出去了，也能常回来看看璋儿，离得近，方便。”
沈昭宁接过那张房契，展开看了一眼，确实是城内一处地段不错的宅子。
“二婶想得周到。这宅子，以后也是你和璋儿的退路。”
沈昭宁看着裴二婶，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有可怜之处。
她宽慰道，“二婶，璋儿聪明伶俐，只要肯下功夫读书，将来必定不会差的。”
二房的事在府里传得很快。
几个丫鬟婆子关起门来，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二老爷在外面养了外室！”
“可不是嘛，听说还生了个儿子！”
“那二夫人呢？她那么厉害，能受这委屈？”
“和离了！听说二夫人铁了心，当天就让人把二老爷的东西全扔了出来，签了和离书。现在二老爷一个人搬出去了，连个送行的都没有，那叫一个凄凉。”
但议论了一阵就散了。
沈昭宁管得严，谁在外头嚼舌根被抓住，当月月钱全扣。
没人敢跟银子过不去。
为了这点闲话丢了饭碗，实在不划算。
沈昭宁这么做，自然也有她深思熟虑的考量。
一来，她实在不忍心那些闲言碎语传进裴璋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