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洗了手,在沈昭宁的对面坐下。
这段时间,两个人都默契地避开了案子的事。
沈昭宁不是不想提,而是她觉得没什么好提的。
她没做过的事,清者自清,查不到她头上。
刑部查了一个月,都没查出来,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但沈昭宁看得出来,裴砚眼下的青黑一日比一日重。
沈昭宁一直认为,除了周大娘子闹出的那些流言蜚语外,他主要是因为周沅。
周沅是他明媒正娶的前妻,如今被人害死了,他却查不出凶手,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她理解这种无力感。
她自己也同情周沅的遭遇,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所以她不问,不想给他本就沉重的心上再添堵。
但今天,沈昭宁看裴砚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点,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淡了些,眉宇间的紧绷也松懈了几分。
这细微的变化,旁人或许看不出,但沈昭宁离得近,看得真。
沈昭宁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裴砚的碗里。
裴砚吃了。
沈昭宁见他肯吃,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她又夹了一筷子,自己也吃了一口,这才放下筷子,试探着开口。
“案子有进展了?”
裴砚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她平日里极少主动问起这事,今天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有一点。”裴砚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沙哑。
“那封匿名信,是用左手写的。”
“左手?”
“嗯。”
裴砚点了点头,目光沉沉,“怕被人认出笔迹。写信的人一定是认识我的人,或者周家认识的人。”
沈昭宁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
“那范围应该不大吧?”
“是不大。但要一个一个查,需要时间。”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了。
两人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只是这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
旁氏从外面回来,脚步有些急促。
她进门就对周沅说道,“庄主说,这庄子有人订了,下个月人家就要来住。咱们最多再租半个月。”
周沅皱起眉。
“半个月?太短了。根本不够。”
旁氏叹了口气,把怀里的包袱放在桌。
“我跟庄主说了,加银子也不行。人家已经交了定钱。”
陆瑾在旁边抱着女儿,听见了这话,插了一句,“那就换个庄子。京郊庄子多的是,不差这一处。咱们再找找便是。”
周沅看了陆瑾一眼,点了点头。
“娘,你再去附近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的庄子出租。价钱贵些不要紧,只要清净。”
旁氏应了一声,又出门去了。
屋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陆瑾看着周沅,眼里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这么不想回去?江南不好吗?”
周沅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多住些日子。秋天京城凉快,不像江南那么闷,对身子好。”
陆瑾没有追问。
他向来温和,也不愿让她为难。
他抱着女儿站起身,哄着孩子去院子里玩了。
孩子的笑声清脆地传进屋里,带着无忧无虑的天真。
周沅一个人坐在屋里。
她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
刑部还在查那个案子,虽然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她不敢赌。
万一他们还在江南转悠,她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需要等,等案子彻底冷了,等风头过去。
她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好每一步,不能出一点差错。
*
秋天到了,庄稼熟了。
京城的大街小巷,人们开始谈论今年的收成。哪里的稻子产量高,哪里的栗子便宜,哪家的柿子红了。
茶楼里也换了话题,从“国公夫人害死原配”变成了“丰收年景好”。
稳婆被判了秋后处决,还没执行。
案子没有新进展,百姓的注意力自然就散了。
街坊四邻凑在一起,不再咬耳朵说谁家的腌臜事,而是盘算着今年冬天该囤多少大白菜,该买几斤新下来的棉花弹棉袄。
周大娘子发现,自从粥棚停了之后,那些曾经围在她身边感恩戴德的乞丐,如今都散去了
她昨日出门去庙里上香,走在熟悉的街上,分明有乞丐认出了她,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敬畏或是讨好。
周大娘子有些急了。
这种被人遗忘的冷落感,让她难受。
“春兰,明天你去国公府递个话。就说我想见老夫人。”
春兰有些迟疑地说道,“夫人,老夫人上次说了,让她想想……这才过了几天……”
“我知道。但都过了好几天了,她还没想好?我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周大娘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春兰,“去,告诉国公府的门房,就说我想见老夫人。如果她不见,我就在门口长跪不起。我看她这佛门清净地,能不能清净得了。”
春兰看着主子那副模样,不敢再多言,连忙应了,转身匆匆去办。
*
周大娘子再次踏进了国公府。
裴老夫人靠在软榻上,整个人没有精气神。
周妈妈端着一碗参汤,轻声劝道,“老夫人,多少喝两口吧,补补气也是好的。”
裴老夫人微微摆了摆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周妈妈无奈,只好端着碗退到一旁。
“老夫人,你想好了吗?沈昭宁她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裴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
“等什么?”
“你告诉我,等什么。外头的人已经不说了,案子要冷了!您要是再不给我个准话,我就睡在国公府门口,让过往的百姓都来评评理,说道说道你们国公府是怎么对待先国公夫人的母亲的!看看你们这门口金碧辉煌的匾额底下,是不是藏着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裴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张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更是变得惨白。
“我女儿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凶手如今还在你们府里当着她的国公夫人,你们连个交代都不给我。我老婆子不要这张老脸了!”周大娘子见裴老夫人不说话,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
裴老夫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吸气。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