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后院,就听见了孩童稚嫩欢快的笑声。
是念念。
院中,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树下,肩上骑着一个小孩。
小孩扎着两个冲天的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小袄,两只小手揪着男人的头发,嘴里喊着“爹!爹!驾!”
听到脚步声,裴砚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风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谁都没有先开口。
念念在裴砚肩上扭来扭去,急着要下来,嘴里喊着“娘亲!娘!”。
裴砚把她从肩上放下来。
念念脚刚一沾地,跌跌撞撞地朝沈昭宁跑过去,扑到她的腿上。
沈昭宁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抱住女儿小小的身子,眼眶微热。
“念念,娘回来了。”
念念搂着她的脖子,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扭着要下来。
沈昭宁松开手,念念转身又跑回了裴砚身边。
沈昭宁缓缓站起来,目光再次落在裴砚身上。
两年没见了。
他瘦了,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如今更显单薄,下巴的线条因此变得愈发锋利冷硬。
他的皮肤比在京城时粗糙了。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旧,只是多了几分沉稳与沧桑。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裴砚身上移开,重新看念念。
念念,你怎么认得娘的?”她的声音有些哑,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毕竟离开时念念还那么小,按理说早就该忘了。
裴砚牵着念念的手,走过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递了过来。
“这是我在江南的时候画的。来了凉城之后,我每天给她看。指着画像告诉她,这是娘。”
沈昭宁接过那张纸,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喉咙猛地发紧。
画纸上是一个年轻妇人,慵懒地躺在海棠树下,笑意盈盈。
那是两年前的她。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显然被摸了无数次。
青棠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念念的饭碗,看见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王婶站在后门口,手里还提着沈昭宁的包袱,看着院子里这一幕,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吴管事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地想看热闹。
“行李放屋里吧。”沈昭宁说道。
王婶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提着包袱匆匆进了屋。
青棠见状,也赶紧抱起还在发愣的念念,哄着孩子进了里屋。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沈昭宁和裴砚。
沈昭宁冷冷地问,“你什么时候走?”
“你是我妻子,念念是我女儿,你们在这,我不走。”
“妻子?”沈昭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和离书我签了。你忘了?”
“我让你签和离书,是为了应付当时的局面。周大娘子上告,祖母病重,以死相逼。昭宁,当时那种情况,我没有办法。”裴砚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了几分。
“但我们没有和离。没有到官府备案,没有走完程序。当初是皇上赐婚,要皇上恩准才行。皇上没点头,那份和离书不作数。”
沈昭宁不想听这些借口,她只觉得厌烦。
这些话,她早已在他寄来的那封信里看过一遍了。
“你让我签的。我签了。你去找皇上也好,去走程序也好,该办什么手续就去办。以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
“昭宁。”
“别叫我名字。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吧。”
“我不想看见你。你心里第一位永远不是我。以前是周沅,后来是你祖母。在你心里,我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个。需要和离的时候,你让我签。你什么时候考虑过我?我排在第几位,我已经不想知道了,也不想再知道了。”
“不是的,昭宁……”裴砚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拉她。
“你走吧。”沈昭宁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决绝地说道,“我让吴管事退房。”
“你不用找他。房已经续了一年。到明年十月。”
沈昭宁愣住了。“你……”
“我猜到你会赶我走。”裴砚抬起眼,目光坦荡,“所以我提前续了。我不会走的。皇上给我放了大假,我想在这呆多久就在这呆多久,谁也赶不走我。”
裴砚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念念认我了。”
“那又怎样?”
沈昭宁的声音冷下来,“她姓沈。她是我的女儿,跟你裴家没有半点关系。当初是你裴家不要我们的!”
“我是她爹。”
“你配吗?”沈昭宁冷笑一声,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裴砚知道自己不是来辩解的,他是来还债的。
沈昭宁不想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
沈昭宁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便迫不及待地去了青棠的屋里。
她心心念念了半年,今晚终于能搂着女儿睡个安稳觉了。
沈昭宁目光扫过青棠屋里的小床,没看到念念。
“念念呢?我来接她过去睡。”
青棠的目光有些躲闪,低下头不敢看她,“小姐,念念……不在奴婢这儿。”
沈念刚出生的时候,青棠还守着府里的规矩,一口一个“小小姐”。
沈昭宁听了几回便说这里不是国公府和沈府,不用遵守那么多规矩,叫念念就行。
“不在你这儿?”
沈昭宁皱了皱眉,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她在哪?”
青棠的声音细若蚊蝇,“在……在国公爷屋里。这几个月……念念夜里都是跟着国公爷睡的。”
沈昭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离开的这半年,裴砚竟真的担起了父亲的责任,甚至连睡觉这种事都亲力亲为。
她没再多问,转身便往外走。
沈昭宁走到裴砚的门前。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裴砚开门,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色中衣,头发散着,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
念念趴在他肩上,已经换了小睡袍,眼皮打架,显然是快要睡着了。
“我来接念念。”
沈昭宁走上前,伸出手。
“念念,跟娘去睡好不好?娘给你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