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并未注意到妹妹的异样,只当她是舍不得兄长远行,便继续交代着府中各项产业的人手调配和银钱往来。
裴珍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放大。
赵恒要走。
他要走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或许这一别,便是经年累月,甚至……再无相见之日。
她想跟哥哥说“别带赵恒”,但说不出口。
赵恒是哥哥的护卫,随行护主是天经地义的职责,她凭什么留下他?
她有什么资格干涉哥哥的安排?
她想跟哥哥说自己的心事。
可她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这种话怎么开得出口?
难道要她一个千金小姐,去求着兄长把护卫留下给自己做夫君?
哥哥要去边关,归期不定,她的婚事如今没人做主了。
祖母不在了,父母早亡,哥哥是长兄如父,她的婚事只能哥哥做主。
她要是再不开口,等哥哥走了,赵恒也走了,她该怎么办。
她决定找个机会跟哥哥坦白。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不想让自己后悔。
*
裴珍在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敲了敲门。
“进来。”
裴珍推门进去。
裴砚抬起头,看见是她,问道,“怎么了?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裴珍站在桌前,低着头,道,“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憋在心里很久了。”
“说。”
裴珍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滚烫起来。
她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我喜欢赵护卫。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裴砚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靠向椅背,目光沉沉地审视着妹妹。
裴珍不敢看他,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哥,我知道门第不配,他是护卫,我是小姐,身份悬殊。可我不在乎这些虚名。祖母不在了,爹娘也早逝,这世上只有你能替我做主。”裴珍的声音发颤。
裴砚看着裴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妹妹是大姑娘了,身量早已长开,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今年十八了,早已过了及笄之年。
京中同岁的世家女子,孩子都有几个了。
他这些年不是在江南查案,就是在边关追妻,回京也是来去匆匆,忙于公务,从未真正关心过她的终身大事。
他从来没想过裴珍的婚事,从来没问过她有没有心上人,有没有喜欢的少年郎。
他总觉得她还是那个小姑娘。
妹妹要是不提这事,他都想不起来她的年龄。
可她不是了,她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和期盼了。
“赵恒知道吗?”裴砚问道。
裴珍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怕他因为顾忌身份而疏远我。”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心中百感交集,叹了口气。
“我问问他。”
裴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哥,你……你不反对?你不觉得我胡闹?”
“只要人品好,真心待你,家世我不挑。”裴砚看着裴珍,叹了口气,“但赵恒是我护卫,跟了我多年,他的事我不能替他做主,也不能逼他。我先问问他,看他是个什么想法。”
裴珍的眼泪掉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用手背胡乱擦着。
“谢谢哥,谢谢哥。”
她转身跑了出去,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哥,你别吓着他,别拿官威压他。”
说完就跑了。
裴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日久生情啊。
他当初把赵恒留在府里一年多,本意是想让他传递京中的消息,让他在边关也能做到心里有数。
没成想,竟是被自家妹妹给看上了。
女大不中留啊。
男大也难留啊。
这身边人,怕是都留不住了。
*
裴砚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好一会儿没动。
他想起赵恒跟着他的这些年。
从军营到国公府,从江南到京城。
话不多,办事利索,从不多问,从不多嘴。
他习惯了赵恒的沉默与忠诚,却从未想过问一句,这个跟了他八年的护卫,有没有成家的打算,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他总觉得赵恒还年轻,不急。
可他忘了,赵恒也不年轻了。
赵恒来的时候,像往常一样。
“国公爷,您找我。”他进门后拱手行礼。
裴砚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扫过,鼻子忽然嗅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金银花的味道钻入他的鼻孔里。
裴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味道他熟悉,是裴珍前些日子捣鼓出来的花露水,说是夏日驱蚊提神最好用,还特意送了一瓶到他书房来。
没想到,赵恒的身上竟然也有这股味道。
想来,裴珍做了花露水,不仅给了他,也给了一瓶给赵恒。
又或者……她根本就是特地为了赵恒才做的这花露水。
裴砚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裴砚问。
赵恒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国公爷今日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这般没头没尾的开场,在军营里往往意味着风向要变。
要么是高升。
要么就是被扫地出门。
赵恒垂眸想了想,恭敬答道,“从在军营算起,至今已有八年了。”
裴砚点了点头。“有想过成家吗?”
赵恒猛地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裴砚的思路。
片刻后,他低下头,避开裴砚探究的目光,说道,“在国公爷身边护持左右,便是属下一生的职责。至于成家……属下身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
裴砚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内敛的青年,心中暗叹一声。
若是……我许你呢?”裴砚忽然抛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赵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茫然与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国公爷……许我什么?”
裴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缓缓道,“珍儿今年十八了。”
赵恒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慌乱瞬间涌上心头,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他隐约猜到了国公爷接下来要说什么,却又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往那方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