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迎客居新推出了菌鲜锅。
春天,草原上冒出的各式野蘑菇。
沈昭宁趁着晴好天气采摘回来,细细清理干净,铺在竹匾上暴晒几天,逼出水汽。
干透的蘑菇晒干磨成粉,再搭配几味香料,慢火熬出清亮的汤底,不麻不辣,鲜得掉眉毛。
客人怕夏天吃火锅上火、怕油腻,就点这个。
更划算的是配菜,菜园子里种的菜,随吃随摘,连运输的功夫都省了。
吴管事算过账,这一项成本压得极低,他每每看着账本上日渐丰厚的收益,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这菌鲜锅的每一笔营收,可都有他的提成呢。
大堂里坐了几桌客人,两个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进进出出。
念念白天大多时间黏在大堂里,最爱帮着店里忙活。
她格外贪恋客人们的夸赞,尤其是那一声声“小东家”,听得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她人小腿短,端不动碗,便寻了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见客人落座,她便踮起脚尖,努力伸长胳膊,将筷子一双双递到客人手边。
客人笑着接过,逗她道,“小东家真能干。”
念念的小胸脯顿时挺得高高的,脸上满是得意,干活愈发勤快了。
有时候,客人吃馄饨觉得口味清淡,想配点大蒜解腻提味,便随口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咱们吃得这馄饨本就便宜,也不知能不能讨要几瓣大蒜尝尝?”
话音刚落,还不等旁人接茬,念念便高高举起小手,抢先应下,“能!”
随即,她迈开腿,哒哒哒地一路小跑向后厨。
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捧着几瓣剥好的大蒜到客人面前。
“客官,给您!”
那客人接过大蒜,刚要继续动筷,一抬头,见这粉雕玉琢的小人还直挺挺地杵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显然是在等回应。
念念记着娘亲说过的话,干了额外提供的活计,客人是会跟她说谢谢的。
客人不由得好笑,连忙谢了一句。
念念这才心满意足,她又一溜烟跑到沈昭宁身边。
“娘!娘!刚才客人都夸我啦!”
她仰着头冲沈昭宁嚷嚷,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面粉,像只小花猫。
沈昭宁笑着弯腰,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柔声道,“是是是,我们念念最能干了,这大堂里里外外,谁不知道我们念念是个勤快人?”
得了娘亲的夸奖,念念又欢快地跑出去了。
她守在店门口的木柱旁,学着吴管事平日里的模样,挺直小小的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席间,生怕漏掉哪一桌的动静。
但凡见有客人用餐完毕起身结账,便立刻快步跑上前,学着大人的腔调,说道,“客官慢走,下次常来呀!”
客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随手从食盒里取出一块精致的点心递给她。
念念眼馋地看了看,没敢接。
她记着娘亲的教诲。
沈昭宁认为来酒楼吃饭的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所以,她平时会教育念念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拿。
念念缩回正要伸出的小手,转身哒哒跑回柜台,踮起脚尖,小声问沈昭宁,“娘,能要吗?”
沈昭宁抬起头,顺着念念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客人是常来的老主顾,隔三差五就来吃菌鲜锅,为人和气,出手大方。
她这才点了点头。
“可以。要跟客官说谢谢。”
念念抿着嘴笑了,转身跑回去。
她接过点心,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谢谢客官!”
客人笑着摆摆手,“小东家客气了。”
晚上。
念念赖在沈昭宁怀里,两只小手揉着眼睛,却倔强地撑着不肯睡。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沈昭宁正在替她解扣子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轻声道,“不知道。”
“那……爹会不会不回来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念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小脑袋靠在沈昭宁的怀里,语气懵懂又认真,“是念念自己猜的。爹走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回来,也没有来看过念念。”
沈昭宁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她将念念抱得更紧了些。
裴砚回京这么久了,一封信都没有寄过来。
沈昭宁不知道他在京城的事务是否顺利解决,不知道他正身处何种境遇,更不知道,他是否还会……会不会回来。
或许,他在朝中有事务缠身。
又或许,他已经想通了,觉得他们彼此之间终究再无在一起的可能,便索性选择放手,不再归来,从此相忘于江湖。
沈昭宁无数次在心底劝慰自己,裴砚不回来,或许才是最好的结果。
若是归来,短暂温存后,终究还是要面临离别。
念念年纪太小,心性纯粹又执拗,听不懂大人口中的“公务缠身”“办完事就回来”,她只知道爹走了,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每一次期盼,每一次等待,最后都落得一场空。
孩子眼底的光亮一次次被等待消磨,那份落空的失落,沈昭宁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与其让孩子日复一日在期盼与失望中煎熬,不如让她慢慢淡忘。
若是裴砚从此不归,时日漫长,念念总会慢慢模糊父亲的模样,慢慢褪去这份沉甸甸的期盼。
没有了期待,便不会再有落空的失望。
于她自己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
边关数万将士的粮草,现在全仗朝廷千里转运,耗费的人力物力巨大。
幸好去年冬天的那场冻灾只波及到京城和周边的小麦,才让这场粮食危机能够平稳的度过。
但是,裴砚深知,如果不早作规划,下次再遇更严重的天灾,边关如果还是不能自给自足,恐怕会有断粮之虞。
边关地广人稀,荒着实在是太可惜了。
因此,裴砚向皇上提出了边关开荒的建议。
那是块苦寒之地,土地贫瘠,寻常作物难活,必须寻得一批耐寒耐旱的种子。
这是开荒的重中之重。
裴砚在书房翻了几本农书,又特意修书去工部询问了负责屯田的官员,才列出了一张详尽的清单。
他拿着这张单子,他径直去了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