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正拨弄着算盘,闻言动作一顿。
她想起裴砚。
当初他匆匆离去,就是为了这事。
如今听来,缺粮的事总算是顺利解决了。
沈昭宁正出神间,吴管事从外面回来,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在柜台前站定,左右看了看,见大堂里人多眼杂,压低声音道,“沈老板,借一步说话。”
沈昭宁引着吴管事走到了僻静处。
“沈老板,道,菜农那边……怕是不好办了。”
吴管事叹了口气,眉头紧锁,道,“老李他们说,今年想涨点价。”
“涨多少?”
“没给准数。但看那意思,不是一星半点。”
自打春天边关粮价一涨,这帮菜农的心思便活络起来,嚷嚷着要跟风提价。
这还不算完,老李那伙人更是精明算计。
他们将水灵灵的上好时蔬高价留给散客,只把那些挑剩下的、品相不佳的残次品送来酒楼糊弄。
送来的尽是些蔫头耷脑、烂叶带泥的货色。
他们仗着迎客居的体量大、需求稳,觉得反正约定了斤数,横竖都是要收下的,根本不在乎品质。
王婶在后厨切菜时,为此不知骂了多少回。
沈昭宁的酒楼,面粉和菜两头涨,馄饨与火锅的成本水涨船高。
沈昭宁不愿贸然提价伤了老顾客的感情。
可是如果不涨价,迎客居除去开销后又赚不了多少钱,后厨更是时常面临配菜不足的窘境。
被逼无奈之下,沈昭宁这才在酒楼后院开辟了一小块菜地,让王婶带着伙计们翻土播种。
她自己开辟菜园的初衷并非为了抢菜农的生意,而是为了止损,更是为了倒逼菜农整改,让他们明白这生意并非非他们不可。
夏天酒楼淡季,小菜园的产出勉强够火锅配菜,她就暂且没找那帮菜农,想晾一晾他们,杀杀他们的锐气。
现在秋风起,天气转凉,生意好了,食客络绎不绝,后院的小菜园那点东西杯水车薪,完全满足不了大酒楼的消耗。
边关环境特殊,水源本就金贵,能开垦出良田种菜的人家更是不多,而且种地大多只能靠天吃饭。
边关本地菜农圈子小,货源集中,几家独大,彼此之间通气得很。
至于外地商贩,没有地来耕,自然也就没人愿意费劲巴力地跑来种菜和卖菜。
这就给了老李他们坐地起价的底气,吃准了沈昭宁最后还得低头求他们。
“我去一趟。”沈昭宁当机立断地说道。
沈昭宁转身回房,简单收拾了一番。
她嘱咐青棠好生看着念念,自己便披上外裳出了门。
念念正在青棠的屋里玩耍,听见动静追出来喊,“娘”。
沈昭宁停下脚步,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哄道,“娘出去办点事,你在家乖乖听青棠姑姑的话,不许乱跑。娘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念念虽然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道,“那娘要早点回来。”
沈昭宁心中一软,又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这才转身离去。
*
老李家的院子里,几个菜农正蹲在地上挑拣蔬菜,手里忙活着,嘴里还闲聊着。
看见沈昭宁进来,都纷纷站了起来,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僵。
老李搓了搓手,干笑了一声,迎上前道,“沈老板,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吴管事带个话就行,哪能让你亲自跑一趟。”
沈昭宁目光扫过众人,道,“李叔,我今天来,不是来听客套话的,是想把话说清楚。”
老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眼神有些闪躲。
“春天那个时候,你们涨价,我不说二话。边关粮价涨,其他菜农也都在涨价,这我能理解。
但你们送来的菜是什么成色,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蔫的、烂的、叶子发黄带泥的,混杂在好菜里头。
我花了买好菜的钱,收的是次品。
我开菜地,不是想抢你们饭碗,是被你们逼的。
我要是不自己种那点菜,酒楼的火锅要涨价,我拿什么做生意?”
老李的脸色变了又变,红一阵白一阵。
旁边一个年轻菜农低下头,默默把手里挑拣的菜放回了筐里。
“夏天我没找你们,不是我不念旧情,是因为我自己的菜地的菜够用。
但你们夏天零卖,我也知道。”
沈昭宁话锋一转,精准地点出了他们的痛处,道,“顶着大日头挑着担子去集市,跟商贩和小馆子打交道,价格被压得低。
还不好卖,求着人家收,看人脸色。
稍微卖相不好点就被拒收,白跑一趟,赚的都是辛苦钱。”
老李被戳中了心事,长叹了一口气。
卖给散户的钱,那是真不好赚。
起早贪黑不说,还得赔着笑脸,稍有不顺心就被压价,那是真真切切看人脸色过日子。
其实吴管事找上门来的时候,他们几个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也早就动了心思。
迎客居的生意红火,这就是个金饭碗。
谁不想抱紧这个金饭碗,有个安稳的销路,再也不用为了卖菜发愁?
他们想着沈昭宁的酒楼既然再次找到他们,就是诚心和他们合作的。
可他们心里也有顾虑。
怕沈昭宁的酒楼夏天不要他们的菜,到时候又把他们晾在一边。
所以,这才想着先把价钱提一提。
既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多赚点是点。
也是想试探一下沈昭宁的诚意,看看她到底多需要这批菜,是不是非他们不可。
“沈老板,你说的都对,我们没话辩驳。
春天是我们不地道,夏天我们也确实过得苦。
现在秋天来了,我们是真心想跟你重新合作,可是……”
老李顿了顿,咬了咬牙道,“秋冬菜本来就金贵,我们想涨点价。
你也知道,边关天冷,棚里侍弄菜不容易,成本也高。”
“也不多涨,就……”
老李伸出一根手指,眼神试探着沈昭宁的脸色,生怕她一口回绝。
“一成。比去年冬天的收购价,高一成。”
旁边几个菜农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冬天实在是不好种。
要是冻坏了的话,那一季的收成就减了不少。”
“涨一成?”沈昭宁反问,眉梢微微挑起。
“就一成。”老李硬着头皮坚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