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郊大营策马回城时,暮色正悄无声息地漫上天际。
裴砚回府后,径直去往了东院。
走到院门口,裴砚听见院子里透着一股子少见的鲜活动静。
香兰正蹲在铜盆边,搓洗着裴珩换下来的衣裳。
翠儿站在石桌旁,正低头整理裴珩今日第一次出门游玩带回的包裹。
布包里没有值钱的珍宝古玩,全都是街边小摊随处可见的小零食。
软糯香甜的蒸糕,炒熟的原味花生,还有一小捧刚从山间摘下、酸甜爽口的野山枣……
都是寻常人家孩童都能吃到的小东西。
可对于常年困在国公府高墙之内的裴珩而言,这些普通的小东西,对他来说就是难得的新鲜好物。
看着这些吃食,裴珩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姨母每次来府里,身后的侍女总会提着食盒,那是专门给他买的好吃的。
母亲还在府里的时候,也会亲手为他做点心,她做的点心,比外面买来的都好吃。
他还记得,有一次母亲身边的青棠姑姑送了一碟糕点来。
刚放在桌上,那股子甜香便直往鼻子里钻。
他眼巴巴地望着,心里馋得发慌。
可姨母和嬷嬷却在旁边冷声说,他身子弱,不能吃那些甜食。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碟糕点被端走,最后进了姨母和嬷嬷的肚子。
他很想吃,却连一口都没能尝到。
他至今都不知道,那糕点咬在嘴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后来,姨母去世了,母亲也离开了国公府。
自那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特意为他亲手做一份合口的点心了。
大厨房送来精致茶点,他不爱吃。
大多时候任由糕点摆在桌上,他偶尔拿起一块,也只觉得寡淡无味。
“小公子,在外头逛了一下午,累了吧?喝点水歇歇。”刘婆子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说道。
裴珩回过神来,接过瓷碗,低头抿了一口。
翠儿将那些吃食一一摊开,摆放在石桌子上。
裴珩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脊背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前摊着那些东西。
这是裴珩第一次出远门。
外面的车水马龙、沿街摊贩、往来行人,于他而言全是从未见过的新鲜光景。
他不敢乱跑,只是安安静静跟着小厮,看见喜欢的小吃食,只吩咐下人每样置办得少一些,带回府中。
裴砚站在院门前,静静看了许久。
回想小半年前,他听从了启蒙先生的劝告,给这冷清的东院添置了人手。
东院比从前热闹了不少。
院里有了伶俐的丫鬟、伴读的书童、跑腿的小厮和稳重的长随。
裴珩无意间抬头,目光撞见裴砚,站起来叫了一声“爹”。
裴砚走入院内,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裴珩,问道,“今天第一次出府出去玩,觉得怎么样?”
裴珩认真想了想,道,“外面人很多,街边摆摊卖吃食、卖小玩意的也很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马叔叔一直在后面跟着,我没有乱跑,一直很听话。”
裴砚点了点头。
“以后想出门散心,提前跟你姑姑说一声就行。但是出门必须让马护卫跟着,千万不能一个人乱跑,记住了吗?”
裴珩乖巧地点头,“嗯。”
说完,他迟疑了片刻,拆开油纸,挑了一块蒸糕,递到裴砚面前。
“爹,你尝尝,这个。”
裴砚低头看着那块蒸糕,伸手接了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清淡微甜,却顺着舌尖一直涩进心底。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儿子给的东西。
可他身为父亲,从来没有陪儿子逛过一次街市,从来没有陪他感受过半点外面的热闹。
裴珩从出生起,就从未拥有过完整的家。
周沅心机深沉。
当年她怀孕之后,故意设计难产,假装自己难产离世。
她骗过了府里所有人,抛下刚出生的孩子,跟着外面的情郎一走了之。
那个时候,他正在边关打仗,对此一无所知。
等他打完仗回到京城,裴珩都已经能自己坐着了。
这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感受过一天生母的疼爱。
而他这个父亲,同样从来没有好好陪伴过儿子。
年幼懵懂的裴珩,被心怀歹意的下人暗中挑拨教唆,一时糊涂,害得沈昭宁流产。
那日他怒火中烧,冲进东院时,只看见裴珩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他想杖打这个闯下大祸的孩子。
可看着那双惊恐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孩子从小无母可依,无父陪伴,身边围绕的尽是些心怀鬼胎的下人。
从来没有一个人真心教他分辨善恶。
他身为父亲,从未尽过半分看管教导的责任,又有什么资格动手打骂孩子?
彼时祖母尚在,念在裴珩年纪太小,身世可怜,又是遭人教唆并非本心作恶,他费尽口舌争取到的最重惩处,也不过是禁足一月罢了。
再后来,周沅私奔一事败露,朝廷下旨将其永久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这件事,府里的人一直瞒着裴珩。
裴砚不想让七岁的孩子知道,自己的生母从一开始就主动抛弃了他,从来都不想要他。
这么多年过去,曾经那个出事只会害怕发抖、遇事只会低头说一句还好的小孩,慢慢长大了。
如今的裴珩,学会了收敛情绪,学会了讨好父亲。
把自己为数不多心爱的吃食,双手捧给常年缺席的父亲。
裴砚收回纷乱的思绪,看着眼前沉默的儿子,终是开口,说出了那句最难启齿的话。
“爹要动身前往边关了,这一去,路途遥远,或许会很长时间都回不来。”
裴砚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珩眼眶瞬间通红。
“姑姑之前和我说过了,母亲在边关。爹爹也要去边关……”
他停顿了许久,眼里盛满了孩童最深的不安,小心翼翼地问出最害怕的问题。
“爹,你以后还会回来吗?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七岁的孩子,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可他没有娘亲,常年见不到父亲。
这偌大的国公府看似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可在他心里,却是无依无靠的荒原。
他怕爹这一走,自己就真的变成了彻彻底底、没人要的小孩,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