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城门关口冷清了不少。
排队入城的队伍很短,零零散散只有几支队伍。
关口来往主要分两类人。
一类是自己运货做生意的商队,专门押送布匹、米面、草药等日常货物。
另一类是镖局,专门受雇帮旁人护送贵重货物。
这边边关素来依赖商旅补给城内物资和军营粮草,不会一刀切严查刁难,却也不会无底线直接免查。
守军查验一直是宽松从简的规矩。
若是熟门熟路、常年往返关内关外的商队和镖局,只要亮出专属商号令牌或是镖局腰牌,兵士简单对照路引清点一下随行人数、货箱数量,确认和文书登记无误,就直接挥手放行,省去一遍遍细查盘问的麻烦。
可若是第一次来到边关、面生的行商或是独行百姓,兵士就会拦下,仔细核对路引上的籍贯、出行缘由,做好登记之后才肯放人。
不多时,裴砚一行人策马来到城门关口,停下等候查验。
赵恒快步走到守城校尉面前,直接递上朝廷下发的官方通行公文。
顺利通过关口,一行人正式进入边城城内。
一行人入城往前走了一段路,走到城内主街。
裴砚勒紧马缰,整支队伍当即停下脚步。
他侧头看向赵恒说道,“你带着所有人先去官驿落脚安顿,等一切打理妥当,再把我的行李送到迎客居。”
赵恒心里瞬间明白了裴砚的心思,应了一声。
他转身领着手下一众护卫、负责屯田差事的农官与工匠,朝着城内的官驿走去。
边关城内本就设有朝廷专属官驿,专门用来接待外派办差的官员和随行人员。
驿站很大。
厢房充足,马厩宽敞,还有专门议事的厅堂和独立伙房,吃喝住行一应俱全,用来安顿整支随行队伍再合适不过。
而且众人同住官驿,每日早晚点卯、商议屯田公务也更方便。
街上寒风呼啸,裴砚的目光望向街巷深处,心底藏着一份克制已久的念想。
有对对沈昭宁的惦念。
也有对念念的牵挂。
迎客居门口,立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提供客房住宿,晚市后不再供应热菜。
眼下刚过午后,酒楼大堂里客人稀稀拉拉。
念念正乖乖站在柜台边上,帮着店里打理零碎小事,耳朵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听见门口传来马蹄停下的声响,念念像往常一样跑过去。
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招呼道,“欢迎光临……”
可话音刚落,她抬头看清来人面容,声音卡在嗓子里,笑容也僵住了。
眼前的人是她想念的人。
可这个人走了很久。
她每天都趴在门口等,等不到,后来便不敢再等了。
如今人真的站在面前,念念的心里又委屈又生气。
裴砚看着眼前小小的人,心口猛地一软,当即弯腰蹲下身。
半年未见,念念悄悄长高了小半头。
脸蛋依旧肉乎乎、红扑扑的,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用浅蓝色绒线绳绑着,格外可爱,只是眼底藏着满满的委屈。
“念念。”裴砚叫道。
念念抿紧嘴,死死盯着他,一声回应都不肯给。
裴砚心头泛起酸涩,又轻声哄道,“念念,不认得爹爹了?”
念念看了他几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后院跑去。
裴砚站起来,望着女儿仓皇逃离的背影,心底漫开密密麻麻的涩意。
柜台后的吴管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连忙快步走出来,对着裴砚拱手行礼,“裴爷,你回来了。”
“嗯。”裴砚淡淡应声,目光始终落在后院的方向,满心都是方才女儿躲闪的模样。
吴管事搓了搓手,面露难色,说道,“裴爷,实在对不住。你之前住的那间上房……你走的时候没续租,沈老板说不用留了,房间早就租给别人了。”
“无妨,我亲自和她说就好。”
说罢,裴砚抬步往后院走去。
沈昭宁居住的屋门掩着,刚刚念念进来的时候没带上。
念念背对着屋门站在屋子里,面对着墙。
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正在跟裴砚赌气。
沈昭宁坐在一旁整理孩子的秋冬衣物。
边关入冬降温快,她提前把孩子的棉袄、棉裤都翻出来。
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沈昭宁柔声询问,“念念,怎么跑回来了?是谁惹我的小宝贝不开心了?”
念念依旧低着头,一语不发。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沈昭宁起身上前拉开屋门,抬眼的瞬间,直直撞进裴砚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沈昭宁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她心里瞬间了然,难怪女儿刚才闷闷不乐跑回后院,原来是撞见了裴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杂乱情绪,让语气变得冷淡疏离。
“念念突然跑回后院,是看见你了?”
裴砚坦然点头,说道,“嗯,是因为我。这次我走的时间,确实太长了。”
他直白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接了朝廷开荒屯田的差事,往后会长久驻守在边关,不会再轻易离开。我想住在迎客居,离你们母女近一些,能时常陪着念念,也能多见见你。”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百般纠结。
说实话,她心里还有芥蒂。
可看着念念刚才委屈难过的样子,她又实在心软。
最后,沈昭宁抬起头,还是回绝了他。
“现在店里客房看着还有空位,但再过一阵子,边关会更冷,周边不少小客栈扛不住寒冬,都会直接关门歇业。
到时候来往赶路的客人,全都只能来我这里住,客房可能就会全部住满。”
“我不能一直空出一间客房专门留给你。
你白天想来看念念,随时都能过来,我绝不拦着。
但留宿不行。
你是朝廷派来办差的官员,官驿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住处,吃住齐全,办公办事也方便,远比客栈适合你。
我开门做生意,总要为后续的客人提前打算。”
裴砚看着她眼底清清楚楚的防备与疏远,没有强硬逼迫,低声回了一句。
“知道了。”
念念还站在屋里,低着头,始终不肯转过身看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