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浅浅一笑,“边关天寒,吃食讲究个热乎顺口。合你口味就行,不用客气。”
一旁的裴砚说,“他平日里出城办差,向来是将就度日,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
官驿的规矩死板,过了固定饭点便熄火停餐,他若是错过了时辰,便难得吃上一口热乎的”
沈昭宁闻言,目光落在赵恒眼下那两团青黑和略显憔悴的面色上,心底了然。
官驿的伙食她虽未亲见,但也听说过一二,皆是按品级配给。
赵恒这样的护卫身份,吃的自然比不得官员精细。
再加上冬日天寒地冻、公务繁重,难怪比在京城时瘦了这么多。
“赵护卫,你本就熟悉边城路况,往后要是出城办差、回城晚了,错过了驿站的饭点……
不嫌弃的话,就顺路来店里吃口热饭。”
赵恒闻言心头一热,却连忙起身推辞,“多谢沈老板好意。
只是我公务在外,自有驿站规制,不敢随意在外叨扰,坏了规矩实在不妥。”
沈昭宁见他态度坚决,恪守本分,便也不再勉强。
裴砚却直接替赵恒应下了。
“让你来你就来,不用拘谨。
你早年随我戍边劳苦,如今驻边公务繁重,不必死守那些死规矩。
若是坏了身子,谁来给我办事?
饭钱都记在我账上,不用你操心。”
念念吃完了满满一碗馄饨,小手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靠在凳子上惬意地晃着小腿。
她看了看赵恒,又看了看裴砚,“赵叔叔,你以后还会来店里吃饭吗?”
赵恒轻声反问,“念念想让叔叔来吗?”
念念点头,“想呀!”
稍作歇息,赵恒离开了迎客居。
沈昭宁转身看向身侧正逗弄念念的裴砚,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沈昭宁的心底却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紧迫感。
她怕自己对裴砚接近念念的这份默许,会让他产生某种错觉,误以为他们之间还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他要跟他讲清楚。
特别是如今他接了边关的差事,要长期驻守在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打算回京了,意味着他或许觉得,他们之间就还有希望。
“念念,你已经吃饱了,去后院找青棠姑姑玩耍,让姑姑给你拿些零嘴果子。娘和你爹有几句正事,要好好说一说。”
念念乖巧地点点头,起身往后院跑去。
待女儿走远,沈昭宁看向裴砚,说道,“后院厢房清静,没有旁人打扰,你随我过来一下。有些心里话,我想趁此机会,跟你好好说清楚。”
裴砚看着她,目光深邃,并未多言,只是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移步走到清静的后院。
“你重回边关这些日子,日日抽空过来看念念,陪着她吃饭,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你是念念的亲生父亲。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阻拦你们父女相处,也不会刻意隔绝你们的父女情分。
无论我们之间如何,我都不会让念念缺失父爱。”
说到这里,沈昭宁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你心里也清楚,我们之间,早已签了和离书。
那不仅仅是一张纸,更是我当初决意放下的证明。
你不仅是威名赫赫的国公爷,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外甥,身份尊贵。
如今还接了边关开荒的公务。
只要你开口,这桩赐婚的和离,早晚能获批。
你现在执意常驻边关,和离的事情便会被无限期搁置。
裴砚,我不想让你误会,我坦诚告诉你我的想法。
我没有想过要重回京城,也半点不打算改变我如今的生活。
我守着这间迎客居,守着念念,在边关安稳度日。
这里没有京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没有勾心斗角与算计,日子虽然平淡,于我而言,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你可以照常来看念念,随时都可以,这是你身为父亲的权利,我绝不阻拦,我们也大可和平相处。
但裴砚,过去的种种已经过去了。
我和你的那段日子,在我心里已经彻底结束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纸尚未走完流程的和离书而已。
我早就放下了,我们早就结束了。”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远去了,只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裴砚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了满室寂静。
他并没有因为这番决绝的话而动怒,也没有急着辩驳。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旁人难见的隐忍与酸涩。
“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天真地以为,只要我重回你和念念身边,就能把从前所有的过错一笔勾销。
我也从来没有奢望过,能轻易抹平你心里的隔阂和伤痛。
你受的委屈,你吃过的苦,都是因我而起,我无权要求你原谅。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也记住了。
我不会利用念念来牵绊你,更不会借着孩子的名义,强行挽回什么,让你感到为难、困扰。
我执意留在这里,自请驻守边城,不是为了逼你回头,也不是为了强求你接受我。
我只是想守着你们母女。
这只是我的事,是我自己的执念,是我心甘情愿。
我不求结果,也不求名分,只要能在你们身边,看着念念长大,看着你安好,便足够了。”
沈昭宁静静听着,垂落的眼帘轻轻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
“随你吧。反正话,我跟你说清楚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
裴砚抬眸望着她清冷淡漠的侧脸,心口隐隐发沉。
他自请驻守边关,确实是因为想守着她们。
但他心里更清楚,他守在这里,是存着念想的。
说他内心深处没有期待,那是骗人的。
他想要一个破镜重圆的结果。
他想要的,是重新走进她的生活。
他期待着有一天她能重新接纳他,不再是作为念念的父亲,而是作为她的夫君。
他想象着有朝一日,在这边关的寒夜里,与她同榻而眠,共食一餐,听着窗外的风,安安稳稳地睡去。
但这念头太奢侈,他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小心地供奉着。
他怕他越是逼迫,她退得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