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拗不过她,便会将她抱上马背,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念念最喜欢这样,慢悠悠地看着城外日胜一日的变化。
看着一片片曾经荒芜的土地被开垦成整齐的田地,看着干枯贫瘠的土地冒出嫩绿的青苗。
那片新开的屯田里,种上了耐寒好养活的大麦、小麦和黄豆。
整个春夏,梁城荒地的农耕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所有流放人员皆由官府统一看管,安排食宿与劳作。
随着夏天到来,天气越来越热,山上经年的积雪融化。之前修了大半的主干水渠有水了。
春天种下的庄稼长势喜人,放眼望去,满地青苗绿油油的,在风中翻滚成浪,预示着又一个丰收的希望。
*
这天午后正值日头最盛的时候,边关虽说夏日不算酷暑,早晚凉风习习,但正午的日光格外毒辣。
迎客居午市的喧嚣渐渐散去,最后一桌客人也心满意足地离去,店里终于清静下来。
只剩下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念念搬来小凳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乖乖坐着,陪着娘亲。
裴砚巡查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圆滚滚的青皮白纹甜瓜。
边城偏远,这是刘知县的亲戚捎来的稀罕东西,一路上不知经过了多少人手,格外难得。
树荫下的念念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刻小跑着迎上去,仰着小脸好奇地问,“爹,这是什么呀?”
裴砚走进院子,把甜瓜放在石桌上,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甜瓜,能吃的,又甜又香。”
念念立刻凑到桌边,两只小手扒着桌子,凑近瓜皮使劲闻了闻,眉头微皱,“怎么闻不到味道呀?”
裴砚看着女儿困惑的小模样,无奈勾了勾唇。
念念这是想吃了,故意这么说的。
他抬眼看向树荫下的沈昭宁,顺势将甜瓜往前推了推,没有说话,意思却很明显,是让她帮忙处理。
沈昭宁见状,放下蒲扇顺势上前,自然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甜瓜。
她走进灶房,取来干净菜刀,又就着水缸的清水,把甜瓜细细冲洗干净。
刀刃轻轻落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圆润的甜瓜应声剖开,内里是通透的浅绿瓜瓤,汁水饱满充盈,顺着刀刃缓缓往下淌,一股清冽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沈昭宁将甜瓜切成小块,一块块整齐码在干净的粗瓷碗里,随后端着碗走出灶房,回到院中石桌旁。
念念闻到了清甜的果香,迫不及待拿起一块甜瓜咬了一口,乖乖坐回凳子上。
她嚼了两口,开心地说,“好甜!”
说完,她赶紧又拿起一块,送到沈昭宁面前,“娘你也尝尝,特别甜!”
沈昭宁接过瓜块,咬了一口,是梁城很难吃到的鲜甜。
“嗯,是很甜。”
“爹,你也吃。”念念把碗往裴砚面前推了推。
满满一碗瓜块,三人分着吃刚刚好。
念念吃得最欢,一块接一块,吃得嘴角都是汁水。
沈昭宁吃得从容浅尝,细品滋味。
裴砚也慢慢取用几块,安静陪着母女二人。
不多时,碗里的瓜块就被三人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浪费。
念念看着空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仰头看向裴砚,“爹,还有吗?”
裴砚看着她贪嘴的小模样,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温声解释,“没了。这瓜到底是个稀罕物,没得再多了。”
念念抿了抿嘴,有点小遗憾,想了想又认真问,“那我以后是不是都吃不到了?”
裴砚看着女儿失望的小脸,心头微动。
如今开荒虽已初见成效,但仍有大片土地因流放人员未到齐、人手不足而闲置着,没开垦上。
这片土地不光能种粮食、种青菜,或许,也能种出瓜果。
眼下屯田越来越稳,日子眼见着有了盼头,完全可以试着种些瓜果,也好丰富一下梁城的物产。
只是,边关哪些瓜果能够存活,这甜瓜又能否在此扎根结果。
他心里也没底,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明年可能还有的吃,”裴砚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爹让人种试试看。”
沈昭宁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却清楚今年梁城物产的细微变化。
梁城终究是边关,哪怕今年主干水渠贯通,也终究做不到像京城那样,蔬菜长得繁茂。
但相较于往年的菜市,今年已经是天差地别的改善了。
今年所有荒地里长出的菜蔬,皆由官府统一清点调度,不许私人零散售卖。
官府会筛选出品相完好的鲜菜,一部分优先送去军营,补足士兵们的日常膳食。
剩下的,便定点平价供给城内的各家商铺酒楼。
这一举措下来,今年的菜价大幅回落,跌到了往年想都不敢想的便宜价钱。
这样的变化,对边城所有商户都是大好事,对沈昭宁的迎客居更是实打实的转机。
她做酒楼生意,素菜本就是店里的主流。
从前被高昂的菜价困住了手脚,很多花样菜式不敢放开做,生怕成本太高,食客们不买账。
如今菜价降了,她的利润空间一下子宽松了许多,手脚也能放开了。
她只需去官府指定的地方登记采买,按着用量进货,保新鲜。
*
夏日慢慢过去,暑气消退,凉风四起,边城正式入秋。
春天撒进土里的大麦、小麦与黄豆,在熬过了边关毒辣的日头与漫长的干旱后,终于迎来了彻底的成熟。
这是梁城开荒以来,最喧嚣、也最令人热泪盈眶的一个丰收年。
官府对此安排得井井有条,依旧由流放人员负责统一收割、脱粒、晾晒与入库。
田野间人影绰绰,镰刀挥舞间,金黄的麦浪层层倒伏,流程规整、有条不紊。
不过三十几天的光景,官仓被新收的粮食堆得满满当当。
官仓里的大部分粮食专供守边士兵的日常伙食,每月由官府定额调拨,运送到兵营军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