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心底的惶恐不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整安稳冲散大半,只剩满心唏嘘与不敢置信。
“真没想到……到了这传说中的苦寒边关,竟真能分到瓦房,往后冬天再不用缩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受冻了。”
“只要肯出力好好耕种,往后岁岁有收,日子就有盼头了。
娃娃们也能顿顿吃饱饭,不用再挖野菜充饥了。”
议论声低低响起,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也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踏实与欣慰,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官府考虑到家眷初来乍到、一无所有,提前统一备好了基础物资,未曾亏待。
每户院落门口,都整整齐齐堆放着定量晒干的柴草,足够初期生火度日。
推门进屋,屋内有灶台、桌子和床,只需简单清扫一番便能落脚安身。
首批配发的粗米杂粮也已逐户登记发放到位,足够一家人撑过初到的这段日子,不至于饿肚子。
只是一切仅够糊口安身,无余财、无闲物。
屋里谈不上什么物件摆设,一切都是最朴素、最将就的状态,却也是她们此刻最珍视的家。
也正因眷属大批抵达,军营大帐内商议一番后,特意破例颁了一条临时新规。
体恤家眷千里迁来、初到陌生之地举目无亲、无人照应,特批驻守将士统一分批轮休一日,归宅安顿家人、帮扶安家,与阔别已久的亲人团聚。
往日常年紧绷戍守、不得擅离营地半步的兵卒,听到这消息时甚至不敢置信,直到走出营门,才敢大步流星往新村跑。
有人帮着家里清扫院落,有人牵着怯生生的孩子,安抚几句,眼底满是柔情。
家家户户灶上煮的都是粗米稀粥、烙着杂粮干饼,简简单单填饱肚子。
可即便只是粗茶淡饭,一家人能围在新屋灶台边安稳相守,已是这些戍边将士数年难得的人间温情。
秋阳正好,沈昭宁骑马出城,特意来新村看一看光景。
她前两天就听裴砚提起,士兵家眷已陆续抵达,这几日正是安置落籍的关键时候。
从荒地开垦之初,沈昭宁便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她对这片土地变迁一清二楚,看着它从荒芜走向规整,并不会像旁人那般惊叹。
只是今日亲眼看着空荡许久的屋舍住进了人家、曾经荒芜的田地长出秋收的新穗,心底终究生出几分安稳感慨。
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沈老板,你也来啦?”
沈昭宁勒住马缰,回头一看,正是程之南。
“人总算稳下来了。之前我们敲定的手作生意,我看时机差不多了。”程之南笑道。
沈昭宁点头,“只是现在还急不得。”
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她们刚落脚,一没布料丝线原料,二没安稳闲暇心境。
你看她们,家家都在收拾屋子、适应新环境,心里还悬着对未来的担忧,只怕连针线都拿不稳,不可能立刻上手做活。
再者,铺面、库房、招商租契全都要等到深秋才能彻底理顺启用。
现在操之过急,反而乱了阵脚。
这段时日,我可以慢慢登记每户人家、摸清各家妇人擅长的手艺,提前规整好规矩。
磨刀不误砍柴工。”
程之南深以为然,“稳一点最好。
我这几日就写信送往关内,问清现下市面上好销的手工样式,让人画样带回。
咱们先定品、再教人、后收货,不慌不忙,避免白费功夫,也让她们做得有奔头。”
秋风徐徐掠过新村,吹熟了屯田,也吹来了无数人的安稳期许。
*
家眷落籍安顿妥当后,官府便按着此前定下的规矩,严格依照各家人口多寡,逐一丈量、划拨新开垦的屯田。
铺面的营建到了尾声,原本做工的大批流放人员,又被调去投入秋收劳作。
下田收割、转运,在谷场晾晒、脱粒、筛粮、封装入仓,偌大田亩与谷场热火朝天,号子声此起彼伏。
今年是荒地规整开垦后的第二个秋收年,光景远比去年富庶。
田垄连片规整,再加耕作人力充足,粮食产量直接翻倍暴涨。
一季秋收下来,官仓堆得满了。
足量粮储稳稳兜底军营整年军需,富余余粮更是充裕,还能敞开供给边关本地百姓购买。
彻底终结了往日边关缺粮的窘境。
天气冷了,迎客居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沈昭宁手头即将铺开的眷属手作生意琐碎繁杂、耗心费力,需要她亲自跟进、打理。
两相权衡之下,她索性将迎客居的经营全权托付给吴管事,自己则抽身出来,专心筹备新业。
可那新铺子的事,收尾、招揽生意、定契约,一桩桩都卡在官府那头,得等到深秋才能办利索。
沈昭宁就寻思着,趁着这空档,不如挨家挨户去串个门。
把各家妇人的手艺、家里的光景都摸个底,记在本子上,往后做起买卖来心里也有数。
她挨家挨户轻声造访,态度谦和,没有半分东家的架子,只如邻里闲谈一般问话登记。
多数眷属都是第一次见她,心里难免带着几分谨慎提防。
她们常年扎根村里,不曾接触过合伙经商的门道。
听闻有人要收她们的手工活、换银钱补贴家用。
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忐忑不安。
有人低声疑虑,怕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怕是暗藏圈套。
有人满心自卑,自认只是寻常农妇,只会做些居家粗活,登不上台面,做出来的东西没人要。
还有人家生怕接了活计却做不好,最后白白惹出麻烦。
沈昭宁挨户说明,眼下只是登记摸底,不收一分钱、不催一桩活,更不会强行指派差事。
各家只需如实说说平日里会做的手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