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鸡吃饱喝足后,走到石桌上有太阳洒落的地方,惬意地趴着。
一阵微风拂过,小鸡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不一会儿,打起了盹。
裴砚在屋里收拾东西。
他有一阵子没整理过桌案了,柜子里还塞着从京城带回来的包袱。
今天难得清闲,想把那些没归整的物件收拾一下。
他弯腰把包袱掏出来,里面有几本书,一封信,最底下压着一只木匣。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裴珩送的那方砚台。
收到之后他一直没舍得用,想着等安定下来再说。
如今日子也算稳下来了,他伸手把砚台拿了出来。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滑过砚台底端,忽而触到一丝微凉的凹陷。
那刻痕极深,在粗粝的石面上划出分明的棱角,触感格外清晰。
裴砚心中一动,反手将砚台整个翻转过来。
两个字。
平安。
裴砚握着砚台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砚台底部,把那两个刻字照得分明。
当初收到这方砚台的时候,他满心都是为人父的酸楚与动容,只顾着感慨孩子想要亲近他。
压根没有想过要翻过来查看底部,也就这样错过了藏在底下的心意。
他平日里办事心思缜密,可那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冲昏了心绪。
裴珩性子内敛,不擅长说那些直白挂念的话。
他大概也没奢求父亲一定能看见这两个刻字。
刻在砚台底部,若是裴砚日后研墨时翻过来看一眼,便能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儿子,在很远的地方想着他。
若是一直收在匣中不拿出来,看不见也无妨。
那孩子只是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把心底最真切的期盼偷偷藏了起来。
裴砚就这般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方砚台,半晌都没有动弹。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温热与酸涩。
他想起来那孩子站在他面前递出木匣时低垂的眉眼。
裴珩把心底最真切的期盼偷偷刻在送给他的砚台底下。
许久之后,裴砚才平复心绪,将砚台摆正,端端正正搁置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它就那样放在桌案上,从这一天起,再没有收进过木匣里。
自从敲定青棠陪着念念一同去学堂旁听,上学接送的问题,就成了眼下最要紧的小事。
早前裴砚定下过规矩,不少学子家离学堂太远,若是全靠脚力,难免有人因为路远而辍学。
为此,官府特意备下了马车,每到旬假便统一接送那些孩子往返。
学堂离迎客居不算远,骑马小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若只是念念一人去上学,裴砚或是沈昭宁每日接送,不过是顺手的事。
可如今添了青棠同行,情况便不一样了。
念念会骑马,可青棠不会。
念念先前还兴冲冲跟沈昭宁提议,说可以让青棠坐在自己身后,两人共骑小云去上学,一路上还能说说悄悄话。
沈昭宁想了想没有答应。
念念毕竟年纪尚幼,如今的骑术也只在院子里自娱自乐时够用。
马背上若是承载两个人,重心和平衡便极难把控。
一旦路上马受了惊,或是转弯时稍有不稳,摔下来可不是小事,半点马虎不得。
更何况小孩子做事全凭一时新鲜。
今天兴致勃勃愿意载人,等日复一日长途往返,小云负重行走格外吃力,念念心疼自己养的小马,到时候必定闹脾气不愿载人。
青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反倒平添不必要的尴尬麻烦。
沈昭宁叫来吴管事吩咐他安排一辆马车,每日清晨接念念和青棠去学堂,傍晚课业结束再接回来。
赶车的人就从迎客居打杂的伙计里挑一个。
裴砚平日里闲暇无事,总会主动到后院劈柴,帮店里伙计分担体力活。
如今伙计腾出早晚的时间去帮忙赶马车,剩余的人手互相搭把手,店内的杂活完全能周转得开。
再者,边关的冬天实在太冷,孩童出门容易冻伤,学堂只在春、夏、秋三季正常开课,到了寒冬时节便会直接放长假。
而迎客居生意最火爆、最缺人手的时候,恰好就是冬日。
这么一盘算,从人手安排上来说,非但不会冲突,反倒恰到好处。
沈昭宁把书包从集锦坊取回来后,大批量的书包她让孙毅带队尽数装车先行送往学堂,摆放在每一张课桌旁,等着学子们入学报到。
沈昭宁特意挑了一只出来留着。
开学前一天晚上,等念念洗漱完毕躺上床睡熟后,她把书包悄悄放在了念念的床头。
第二天一早念念睁眼就看见了那只书包。
她一骨碌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迫不及待地把书包挎在肩上,在屋里欢快地转了一圈。
“娘,好看吗?”
“好看。跟你身上这身衣裳格外搭配。”
沈昭宁看着女儿兴奋的模样,温声叮嘱道,“今天是头一天去学堂,到了学堂门口,要主动给两位先生躬身行礼问好。
上课乖乖坐好听讲,不许随意插话乱跑,记住了吗?”
“娘我都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听话读书!”
另一边厢房里,青棠也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妥帖的衣物。
她到底是第一次去学堂,年岁偏大又是零基础,心里难免拘谨忐忑。
她站在铜镜前,总觉得自己和一群孩童坐在一起读书有些突兀。
看见沈昭宁过来,她局促地发问,“小姐,我这样去……合适吗?”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而坚定,“合适。大家都是去认字求学的,不必多想,放宽心就好。
走吧,马车应当已经备好了,该出门了。”
马车已经停在迎客居的大门口,赶车的伙计正牵着缰绳等候。
念念一心盼着早点抵达学堂,自己踩着脚踏爬上去,回头朝着青棠招手。
“青棠姑姑你快上来!一会儿迟到了!”
“来了!”
青棠深吸了一口气,迈步登上马车,在念念身旁的空位落座。
随着伙计轻喝一声,车轮缓缓滚动,平稳地朝着学堂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