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远起了个大早。
在外游荡这些日子,他早已养成了不分时辰的作息。
有时候兴致上来能睡到日上三竿,心里装着事的时候,天不亮便全无睡意。
洗漱完毕下楼,在客栈门口的早点摊上要了一碗热粥、两根油条,慢悠悠地吃着。
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吹得人浑身上下的困意一扫而空。
等他把粥碗喝得见了底,放下瓷勺抬手擦了擦嘴角,刚直起身舒展筋骨,眼角余光便瞥见街口石板路的拐角处走出来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行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背着一只包袱。
正是昨天茶楼里认识的姚书。
身后跟着的老者,落后两步,亦步亦趋。
老者默默上前半步,伸手想要接过姚书肩头的包袱,姚书侧身避开,低声说了句什么,老者便顺从地收回了手。
陈怀远站起来,朝他们挥了一下手。
姚书走近了,看见他面前空了的粥碗和油条碟子,笑了一下,“陈兄起得真早。还以为我们要等你呢。”
“在外游荡惯了,时常醒得早,睡不着便干脆出来找点热食垫垫肚子。”
陈怀远随口答着,视线自上而下轻轻扫过姚书全身,目光最后稳稳停在她后背捆扎严实的包袱上,多看了片刻,忍不住开口提点一句,“姚兄这包袱的捆扎法子,瞧着不像是常年在外奔波赶路的人。”
姚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袱,系绳确实打了个结。
“怎么了?”
“系绳打了三个结,怕散开。”
陈怀远指了指她包袱上的绳结,“常出门的人打两个就够了。这第三个是多余的,有急事要拿东西,解的时候还费事。”
姚书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眼底浮起一丝意外的神色。
他确实不怎么出远门,这个包袱是今早老伯帮他系的。
老人家做事稳妥,特意多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她没想到陈怀远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甚至连系包袱之人的心思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陈兄观察得真仔细。”
“走得多了,自然看得出来。”
陈怀远笑了一下,没有继续纠结绳结这件小事,转身指了指街口的方向。
“我们趁早动身,趁着清晨河面吹来的风凉快,多赶一段路。等日头爬高,太阳晒在身上燥热难耐,再想舒舒服服走路就难了。”
三人沿着运河岸边的小路出发。
晨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细碎的金色。
几只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几乎贴着船帮飞,惊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路不算难走,泥土路被来往的行人踩得结实,两边是大片的田野,早稻正在抽穗,绿油油的稻浪在晨风中起伏。
田埂间偶尔能看见一两头水牛慢悠悠踱步,甩着尾巴驱赶围在身侧嗡嗡乱飞的蚊虫,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
陈怀远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松散自在,全然没有赶路的紧迫感,时不时停下来扭头跟身侧的姚书搭几句话。
姚书走在他身旁,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接他几句话,目光平和地扫过沿途的乡野风光。
老者走在最后,始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姚兄平日里在家,闲暇之时都靠什么消遣度日?”陈怀远随手从路边田埂折了一根细长柔软的狗尾巴草,捏在指尖来回打转玩耍。
姚书目光轻在前方的稻田上,“平日里大多在书房看书,翻阅各类史书、水利杂记,偶尔家中长辈有空,便会拉着我对弈几局,除此之外,并无别的玩乐消遣。”
“下棋?”陈怀远来了兴致,停下脚步,将手中的狗尾巴草随手一抛。
“那改天有机会要跟你切磋一盘。我这人没什么别的长处,下棋倒是还能看两眼,虽算不上高手,但也略懂一二。”
姚书侧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好奇,嘴角微微上扬,“听陈兄这话,棋艺应当十分精湛?”
“谈不上精湛,纯粹就是喜好。”
陈怀远摆了摆手,“十局里倒有七八局是输的,可即便输了,我也下得高兴,不往心里去。输赢本是常事,能享受对弈的过程,才是真趣。”
姚书被他这个“输得高兴”说得忍不住笑了一下,眉眼间带上了几分生动。
“陈兄倒是豁达。我在家中下棋,长辈总是教导要步步为营,力求胜局,倒不曾想过,输了也能如此开心。”
“那是自然。人生如棋,输赢不过是过眼云烟。能从中寻得乐趣,才是最重要的。”
姚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了一段路,陈怀远又问,“那你出来这一趟,家里人舍得?”
姚书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家中长辈常说,趁年少之时应当多出门见见世间百态,总闷在一方宅院之内,眼界难免狭隘。所以这次特意让我出来,去替他们送一封信。”
“你家长辈倒是开明。我家里那位长辈,我每次出门,她都要念叨怎么又要走?这次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带几个人?路上小心啊……”
他学着长辈的语气,声音捏得尖细,动作夸张,把姚书逗得又笑了出来。
“家中长辈皆是出于关心陈兄,只是担忧太过浓烈,难免让人觉得拘束。”姚书劝解道。
“我知道。但有时候担心太多了,反而让人喘不过气。”
姚书安静地走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有时候太被在意了,也累。”
风吹过田野,稻浪沙沙地响。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并肩缓步前行,方才还错开些许的脚步,不知何时悄然同步。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一处小渡口。
几块青石板铺成台阶,伸向水面,一条摆渡船正靠在岸边,船夫坐在船尾打盹。
“过河吧,能省不少路。”陈怀远看着渡口的方向说着。
三人顺着石板路走到渡口,脚步声惊醒了浅眠的船夫。他摘下斗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量着来人,“过河?三位?”
“没错,劳烦船家渡我们一趟。”
陈怀远说着,已经率先迈步踏上了有些晃动的船板。
他在船头站定后,主动转过身,朝身后的姚书伸出一只手。
“小心脚下,这板子有点晃,搭把手稳妥些。”
姚书的目光落在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掌上,心底下意识迟疑了一瞬。
男子之间搭把手本是常事,他若是不接,反倒显得自己扭捏。
姚书伸手搭了一下他的掌心,借着那一瞬间的力道稳稳上了船,然后立刻松开了手,把手背到了身后。
陈怀远并未留意他这细微的局促,自然地收回手,转身又弯下腰,小心搀扶着年岁偏大的老者上船。
待三人都上了船,姚书独自安静地走到船尾位置,刻意离船头的陈怀远远了些许,在阴影里寻了个位置坐下。
船夫撑开竹篙,用力一点,小船缓缓离岸,往对岸驶去。
水面在船头劈开两道白浪,两岸的田野、垂柳和树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绿,随着水波荡漾开来。
不多时,小船便靠上了对岸。
渡口边的老柳树下,正站着一个中年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