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轻轻推开门,看见裴璋坐在床沿发呆。
他迟疑了一下,走上前问道,“少爷,你醒了?夫人说早饭已经备好了,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这就来。”
裴璋洗漱完,走到正厅。
裴二婶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
见儿子进来,她脸上露出笑意,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璋儿,快过来坐下吃,刚蒸好的包子,趁热吃最香。”
裴璋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馅料是猪肉大葱的,汁水在嘴里散开,是小时候在国公府吃惯了的味道,熟悉得让人鼻尖微酸。
“好吃。”
裴二婶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为了让儿子吃到这一口儿时的味道,她背地里费了不少心思。
裴砚常年在边关,裴珍出嫁后府里人口锐减,国公府的灶房早就不是从前那样的大排场了。
钱管家管着府里事务,为了节省开支,裁撤一些老迈的厨娘。
其中就有一位在国公府灶上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厨娘,她做的猪肉大葱包是裴璋小时候最爱吃的早点。
那时候裴二婶让大厨房隔三差五就做一回,裴璋每次能吃三四个包子。
那位老厨娘被遣散出府后,一直赋闲在家,靠着早年攒下的积蓄度日。
裴二婶最近托周妈妈多方打听,才终于找到了厨娘的住处。
她亲自登门拜访,好说歹说,重金把人请回了自己宅子里。
今天一早,她就再三叮嘱福安,等裴璋一醒来就让他过来吃早饭。
给他个惊喜,让他尝尝熟悉的味道。
此刻她看着裴璋低头吃包子的模样,裴二婶眼底带着一种满足的安宁。
“你要是喜欢,娘天天让人给你做。反正你在京城这些日子,娘管你一日三餐,管得起的。”
她顿了顿,又问,“对了,你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若是不出门,娘让灶房多备些菜,咱们娘俩好好在家待一天。你难得回来一趟,娘就想跟你多待一会儿,说说话。”
裴璋咽下嘴里的包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明天没什么安排。大哥那边说初十安王府设宴,让我也去,这几天倒没什么事。”
裴二婶点了点头,心底稍稍宽慰。
裴砚还不错,这种世家宴席,本该是权贵圈子里的应酬往来,还能想着璋儿,算是没把他当外人看。
她想了想,又嘱咐道,“安王府那边,回头娘给你备一身合适的衣裳,不能穿得太素净。那边来往的都是贵人,你虽是去赴宴,也不能太随意。”
“嗯,知道了。”
这顿饭吃到一半,门房突然来报。
他神色有些闪烁不定,站在门槛外头,支支吾吾地说,“夫人,少爷,府外……前二老爷来了。”
这话一出,裴二婶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暖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转头看向门房,冷声道,“哪个二老爷?我这府里有什么老爷。”
门房被她这语气弄得一时不敢抬头,嗫嚅着答,“说是……少爷的父亲。”
裴二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脸色已经沉了下去,眉眼间满是厌弃与寒心。
裴璋也放下了筷子,沉默地坐在原位,一言不发,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无奈,有隔阂,还有深埋多年的怅然。
裴二叔是昨天才到京城的。
他赶回来,本意是趁着年节回来看看儿子。
他在江南那边日子过得不差,手头还算宽裕。
可他心里始终记挂着裴璋这个嫡子。
到底,那是他的长子。
虽说过往裴璋对他冷淡,可到底是自己的骨血,连着筋,割舍不下。
他听说裴璋在边关教书,想着那里哪是世家子弟该待的地方。
这次回京正好可以劝劝他,不如辞了那差事。
儿子可以跟着三个女婿学做买卖。三个女婿都是经商的好手,随哪个学一门营生,也不比在苦寒之地教书差。
也不知道他娘是怎么想的,怎么能接受儿子去那种地方。
早前在江南的时候,裴二叔就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知道裴璋今年回京过年,他心里当即就动了回京的念头。
他想见见多年未见的儿子,哪怕只是面对面说几句话也好。
到京城的当天,他洗漱一番安顿好,第一件事就是去国公府。
他想着裴璋既然回京了,多半是回国公府落脚。
裴砚不在家,钱管家不知道国公爷对二叔的态度,但总归客气是不会错的。
他不敢怠慢这位二老爷,便把人请到偏厅喝茶,态度殷勤周到。
“钱管家,我家璋儿可是住在府里?我大老远回来,想见见他。”
钱管家笑着回话,“二老爷远道而来辛苦,只是不巧,璋少爷虽是回京了,却没有住在国公府,如今暂住二夫人的私宅之中。
您若是想见璋少爷,怕是要移步去那边一趟才行。”
裴二叔坐在偏厅里喝了两口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国公府没待太久,便起身告辞了。
昨天夜里,他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纠结了整整一宿。
他比谁都清楚,裴二婶绝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有她横在中间,他连见裴璋一面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可今天早上,他还是鼓起勇气,来到了裴二婶的宅子前。
自己毕竟是当爹的,要主动一些。
就算是厚着脸皮,也得把话带到。
裴二婶搬进这宅子的时候,他已经去了江南,且几年未曾回京,对宅院街巷有些陌生。一路问了两个人,才找到地方。
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他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房开了门,看见他,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敢问您是哪位?前来府上有何贵干?”
“我是你家夫人的……”
裴二叔顿了一下,“前夫婿。是你们的前二老爷。我专程过来,想见一见我儿子裴璋。”
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了。
裴二叔站在门口等着,心里有些忐忑。
以前来京城的时候,他去国公府和书院看过裴璋,碰了壁。
这次他大老远赶回来,要是还是连面都见不上,他心里实在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