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掌柜后来果然在新村买了一处宅子,离集锦坊不远。
出嫁的时候,沈昭宁亲自替她备了嫁妆,风光地将她送出了门。
嫁了人之后,青棠还是常去集锦坊做事,只是最近怀了身子,沈昭宁便让她安心养胎,铺子里的事自己多盯着些。
青棠起初还不肯,说身子不重,还能走动。
沈昭宁劝道,“头一胎最是要紧,马虎不得。你安心在家养着,铺子里的事有我盯着。”
青棠这才没有再坚持。
念念已经十一岁了。
身量抽条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孩童时期的圆润,开始有了几分少女的清秀轮廓。
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每天骑着小云满街跑了,功课比从前重了不少,下了学回来,总是先在屋里写半个时辰的字,然后才出来。
她表演变戏法也没从前那么起劲了,只有在重大节日需要热闹的时候才肯露一手。
屯田署每年秋天举办的丰收宴上,念念提着鸽笼上台,翻腕抖袖,白鸽从她袖口飞出,绕着场子盘旋一圈,又稳稳落回她掌心,台下掌声雷动。
念念收了鸽子,朝台下微微欠身,便提着笼子从容下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得意地等着人夸。
沈昭宁坐在台下看着她,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沈昭宁和裴砚之间,也慢慢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两个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依然没有惊心动魄的波折,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言辞,却在岁月的打磨下,沉淀出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裴砚从外头回来,若是没看见沈昭宁的身影,便会自然而然地问念念,“你娘呢?”
沈昭宁从外头回来,若是没看到裴砚,也会随口向女儿打听,“你爹呢?”
王婶年纪大了,已经干不动了,跟沈昭宁辞了工。
“东家,我干不动了,这胳膊抬不起来了。”她苦笑着说。
沈昭宁没有挽留,“回家好好歇着。忙了大半辈子了,该享享清福了。”
她又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封塞进王婶手里。
王婶推辞了几下,终究还是收下了,眼眶有些湿润,“东家,这些年多亏你照应。”
念念养了好些年的那只大公鸡,也在去年秋天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它从巴掌大的小鸡崽,长成了威风凛凛的模样,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岁月。
念念红着眼眶,跟福安一起在学堂后院找了棵大树,挖了个坑将它掩埋,还在上面插了一小把野菊花。
日子就是这样,有人走了,有人留下来了,有人长大了,有人老了。
秋天的一个下午,一纸来自京城的急件,快马送到了梁城。
裴砚展开看完,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回到迎客居时,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裴砚展开密信看完,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回到迎客居时,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沈昭宁见他面色不对,立刻跟上前去询问。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进屋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裴砚住的那间屋子,房门被关上。
“齐王在封地举兵了。圣旨已经下达,命我领兵前去平乱。我收拾一下就要动身,先去京城面圣,然后南下。”
沈昭宁骤然听闻这般惊天消息,心头猛地一震,满脸难以置信。
“这些年天下日渐安定,大家日子越过越好。他为何要行此冒险之事?”
她实在想不通,齐王为何要铤而走险。
“此人心中积郁已久。”
裴砚站在桌边,一边收拾行装,一边说道,“当今天子登基之后,他一身抱负无从施展。宗室之中,他才干优于兄长,可先皇终究把皇位传给了当今圣上。
这些年他在封地倒也安分,可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
而且我收到密报,齐王近年来身染沉疴,医者断言时日无多。
他膝下有数子,只是诸子资质平平。
他大约是想着趁自己尚在,奋力一搏。若是事成,可为子孙谋一份基业。”
沈昭宁皱着眉,“可一旦兵败,宗族子嗣便是万劫不复。”
“他知道。但他更怕另一种结局。”
裴砚将一件披风叠好塞进包袱,“他活着的时候,皇上念着手足之情,削地已是极限,不会动他性命。
可他若死了呢?他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平庸。
当今圣上虽然仁厚,但朝中那些老臣不会放过齐王旧部。
齐王一死,他儿子没了靠山,到时候削爵、夺封地、贬为庶人,一步一步来,温水煮青蛙。所以他才选了最险的那条路。”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问道,“要去多久?”
“不好说。兵事无常,我也说不准归期。”
裴砚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包袱里,用力系紧了口。
“我已经交代过孙毅了,你这边有事可以找他。”
他说着转过身来,目光深深地看着沈昭宁,“屯田署那边的事有周农官盯着,不会出大乱子。你这边……也照顾好自己。”
沈昭宁站在门边,看着他把包袱搭在肩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那你万事小心,务必平安归来。”
裴砚心头一暖。
他看着她,眼神坚定而温柔,“我会的。”
说完没有再耽搁,推门走了出去。
傍晚,念念背着书包从学堂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沈昭宁一个人坐在石桌旁边,神色有些怔忡。
“娘,爹呢?还没回来吗?今天公务很忙吗?”
沈昭宁回过神来,看着她,“你爹出远门了。”
“出远门?”
念念愣了一下,走到她跟前,“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不等我回来道别?”
“京里有急事,他今天下午走的。走之前来不及等你回来,让我跟你说一声。”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念念追问。
沈昭宁轻声安抚道,“放心,你爹办完事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