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商联会设在学庄镇东街的老盐商会馆里。廊下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一听说霍家要跟贾家当面算账,连邻镇的商户都赶了来,把会馆前的青石街挤得水泄不通。
晨光斜照进东街,会馆的两扇黑漆大门早早就开了。霍辽辽到的时候,会馆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她抬眼望去,见人群里几张熟面孔,正是昨夜应下她的老掌柜们,一个个站在人堆里,冲她微微颔首。
她心里稍安。昨夜那一句“明日辰时”,没有白等。
霍辽辽到的时候,商联会的几位执事已经端坐上首。正中那位是会长赵老先生,七十来岁,白须飘飘,是西北盐界的老前辈;左右分坐着盐务、商会、粮行的执事。贾鸿昌早已到了,坐在右首,端着茶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见她进来,只抬眼瞥了一下,又低头喝茶。
赵老先生敲了敲桌面:“今日商联会,为的是霍、贾两家盐引之事。霍家丫头,你先说。”
霍辽辽上前,先朝赵老先生一礼,才开口:“赵老,各位执事,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为当众验一本账。霍家账房郑富贵,多年被贾家买通,暗中将霍家与外埠往来、以及贾家欺压西街各老字号的账目,私自录下一本。如今郑先生畏罪潜逃,这本账,他留在了霍家。账里所记,件件有凭据,涉及贾二爷名下商号与省城盐务督办府往来。”
她说着,把那沓账页双手呈上。
赵老先生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看。厅里静得出奇,众人都屏着呼吸,看这位老会长如何定夺。
翻到一半,赵老先生忽然“嗯”了一声,抬头看向贾鸿昌:“贾二爷,去年秋,你贾家商号从粮行陈掌柜处收的那批粮,账面作价几何?”
贾鸿昌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回赵老,那是照顾陈掌柜老交情,市价相让,怎么,这也犯了商联会的规矩?”
“市价相让?”赵老先生把账页往前一推,声音沉了下来,“账上分明记着,那批粮当日收进价是三成低价,转手以三倍价卖给北边盐贩。这笔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贾鸿昌脸上那点从容,微微一僵。
他很快又笑起来:“赵老明鉴,那批粮是霍家经手转卖,中间的利,自然是进了霍家的账。怎么如今倒赖到我贾家头上?”
此言一出,厅里顿时窃窃私语。霍启昌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霍辽辽按住。
“贾二爷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霍辽辽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那批粮,是贾家商号出面收的,收据上落的是贾家的印;卖也是贾家商号卖的,买家是北边的盐贩,可有名有姓、有字据。至于霍家——”她顿了顿,“那笔买卖从头到尾,霍家没经一手。贾二爷想把这盆脏水泼到霍家头上,怕是要先问问,收据上那方印,认不认得自家主子。”
贾鸿昌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盯着霍辽辽,眼底那点阴冷,缓缓漫了上来:“霍家丫头,你今日是打定主意,要跟二爷撕破脸了?”
“撕破脸?”霍辽辽轻笑一声,“贾二爷,是您先要把霍家满门送进大牢,我才不得不把账摊到明处。如今证据就在赵老案头,您倒先说是我撕破脸?”
“好一张利嘴。”贾鸿昌霍然起身,声音拔高,“就算那批粮是贾家经手,也不过是笔买卖上的出入,又当如何?倒是你霍家——昨夜那封省城督办府的封库文书,可是实打实的!账目存疑,盐引印纸收缴,这是督办府的明令!你霍家抗命不交,就是藐视王法!”
厅里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霍辽辽却不见慌。她迎着贾鸿昌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贾二爷既然提到那封文书,那我正好当着各位执事的面,问一句——那封盖着省城盐务督办府火印的封库文书,是佟督办亲自签发,还是有人冒了佟督办的名头,私刻官印?”
贾鸿昌的脸色,骤然一变。
“昨夜那位差爷,来去匆匆,连个真名姓都没留。”霍辽辽缓缓道,“诸位都认得,盐务督办府的公文,向来有署有印有编号,要登记造册的。可昨夜的文书,既无编号,也无存根——我倒想请教各位执事,这样的文书,够不够分量,封得动霍家的库房?”
厅里顿时一阵哗然。
赵老先生沉着脸,敲了敲桌:“贾二爷,这封文书,你可有凭证?”
贾鸿昌被问得一时语塞,额头渗出细汗。他万没料到,霍辽辽连这一步都提前想到了——那封文书,本就是他与省城佟某人私下通气、走的一条暗线,走的是私印,绝不敢拿到商联会这种明面上来对质。
“这……这文书的事,是督办府的公事,自有人与霍家细说,轮不到商联会来查。”贾鸿昌强撑着道。
“公事也好,私事也罢。”霍辽辽道,“今日商联会,为的是当众了断这笔账。贾二爷既然拿不出凭证,那昨夜那封文书,便不能作数;既然文书不作数,霍家的库房,今日便不能封;盐引印纸,也不能凭一句‘存疑’就收缴。”
她说着,转向赵老先生,深深一礼:“赵老,霍家愿当着各位执事的面,把历年盐引账目当众亮出,供商联会核验。若霍家真有不法,甘愿受罚;若霍家清白——那贾二爷这些年来,借姻亲之名行谋夺之实、买通账房、私印官文的一桩桩一件件,还请商联会给霍家一个公道。”
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向贾鸿昌。这位在西北横行了几十年、谁见了都要让三分的老商人,此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终于彻底碎了。
“好,好!”贾鸿昌忽然冷笑起来,指着霍辽辽,“你一个小丫头,仗着一本破账,就敢跟二爷叫板?我倒要看看,这商联会,究竟是姓赵,还是姓霍!”
他这话一出,连上首的几位执事都皱了眉。
“贾二爷,慎言。”赵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老辣,“商联会不姓赵,也不姓霍,姓的是‘规矩’。你贾家的账,既已被人当众告发,便不能一句‘破账’就搪塞过去。今日这账,核也得核,不核也得核。”
“好,核就核!”贾鸿昌忽而一拍桌案,扬声道,“赵老既然要核,那霍家昨夜私藏‘通匪’证物、抗命不缴盐引的事,也该一并核一核!我贾家有人亲眼看见,霍家账房连夜出逃,藏了一沓私账——谁知道那是不是霍家与人里通外合的铁证!”
此言一出,厅里又是一阵哗然。霍启昌急得直想开口,霍辽辽却抢先一步,声音稳稳地接住:
“贾二爷,郑富贵为何出逃,账房为何藏账,昨夜我已当众说明——那是他畏罪潜逃,留下真账自证清白。您若硬要把‘私账’说成‘通匪’,那正好,这账就在赵老案头,请当众翻看,看上面记的是贾家欺压商户,还是霍家通匪卖国。”
“你!”贾鸿昌被她堵得一时语塞。
贾鸿昌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忽听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赵老所言极是。既有人告发,自然该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青布长衫、身姿清瘦的年轻读书人,背着书箱,缓步走了进来,朝赵老先生一拱手:“在下林砚秋,受省城商联总会之托,前来学庄镇协理查账。来得迟了些,望赵老恕罪。”
霍辽辽心头微动。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正是昨夜窗下,那个来路不明的读书人。此刻他站在商联会的光天化日之下,一口一个“受总会之托”,倒真有几分公门中人的做派。
“原来是总会派来的先生。”赵老先生点点头,“那便请林先生,一同核验这账。”
林砚秋应了一声,也不客气,上前接过那沓账页,翻看起来。他翻得很慢,却极稳,每到一处,都在心里默算。贾鸿昌冷眼盯着他,心里盘算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查账人,究竟是何来路。
半晌,林砚秋合上账页,抬头道:“赵老,诸位执事,霍家这本账,林某核过了。账目笔笔清楚,收支相符,并无弄虚作假。倒是其中几笔与贾家商号往来的款项——”他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