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霍家粮行门前就架起了一口大铁锅,锅底架着柴火,映得门脸通红。
阿杏在院里忙前忙后,把条凳一张一张摆齐,又往每张桌上摆上茶碗。她一边忙,一边嘀咕:“姑娘,开账这么大的事,真要让满镇的人看?万一……”
“万一有人挑刺,那正好。”霍辽辽帮着摆酒坛,淡淡道,“霍家的账,越是有人想看,越显得光明磊落。藏着掖着,反倒给了贾家造谣的由头。”
这是学庄镇的老规矩——开账这样的大事,要当众起灶,烧一锅灶膛的火,寓意「灶火不熄,家业不倒」。霍辽辽叫人在院里摆了十几张条凳,又从柜上搬出几坛陈年老酿,往桌上一字排开。她要让满镇的人都知道,今日霍家开的,是明账,是亮账,是敢摆到太阳底下让人看的账。
孙婆婆抬眼,朝赵掌柜看了一眼,低声道:“赵掌柜,昨儿崔家堵你门的事,老婆子听说了。今日你能来,坐得正、腰板直,这才像咱学庄镇的老字号。”
赵掌柜一脸愧色,又带着点受用的意思:“孙婆婆,昨儿是我一时糊涂,让贾家那几句大话唬住了。今儿我想明白了——这镇上,谁真谁假,得看长远的。”
辰时刚过,人便陆陆续续到了。
杜掌柜、王掌柜、周掌柜来了;穆家那几个最硬的老字号掌柜来了;孙婆婆拄着拐杖,也来了,往条凳上一坐,稳稳当当,像座定盘的秤。昨日还缩着脖子的赵掌柜,今日也来了,坐在人群里,腰板比昨日直了些。
霍辽辽环视一圈,正要开口,却见镇口方向,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的,正是贾鸿昌。
他身后跟着崔家账房那一伙人,还有几个面生的打手,排场摆得十足。他一进门,先是不慌不忙地扫了满院一眼,才笑着拱了拱手:“霍大小姐好大的阵仗。听说霍家今日要开账,贾某特来讨杯酒喝,顺便——也看看,霍家这几十年的账,到底是怎么个‘干净’法。”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刀,满院子的人都听出来了。
满院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几个原本坐着的掌柜,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孙婆婆却纹丝不动,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道:“来的正好。他越是要看,越说明霍家这账,他心虚。”
霍辽辽没有接他那句话,只淡淡一笑:“贾二爷肯赏光,霍家蓬荜生辉。酒在桌上,账在台前,二爷想怎么看,请便。”
贾鸿昌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一张条凳上坐了,翘起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霍辽辽没有被他这架势压住。她走到台前,先朝满院人一拱手:“各位叔伯,街坊,今日霍家开这坛账,不为别的,就为两件事。”
“头一件,”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是让大伙看看,霍家这几十年的家底,到底干不干净。咱们镇上的商户,是一根藤上的瓜,谁家账要是有猫腻,迟早牵累一片。今日当着大伙的面,我把霍家的账,摊开。”
“第二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是让大伙看看,有些人心心念念想从我霍家手里抢的东西——那方盐引,到底该归谁掌。”
贾鸿昌听到这儿,眼皮微微一跳,却没说话。
霍辽辽说着,让阿杏搬出一口旧木箱,放到台前。她亲手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册册账本,整整齐齐,摞在案上。
“这些,是霍家自爷爷那辈起,到今日的明账。”她道,“各位若有疑,尽可上前,逐页翻看。”
满院一时静了静。赵掌柜第一个忍不住,起身凑到台前,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霍家的账……还真是,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其他几个老掌柜也陆续凑上前,你翻一册、我翻一册,越翻,脸上的疑色越少。王掌柜合上账页,点头道:“霍家这笔账,记得细,记得实,连灾年赊出去的粮,都一笔不落。这份手底下的功夫,不是装出来的。”
满院的人,这才渐渐信了,看向霍家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重。
“对得上就好。”霍辽辽道,“霍家行商,靠的是‘信用’两个字。账要是假的,信用也就没了。这一点,我霍家从不敢忘。”
贾鸿昌这时却忽然笑了:“霍大小姐,账是真的,我信。可账真,不代表没有猫腻。这世上有一种账,做得越是干净,越说明底下藏着的东西,见不得光。”
他话音一落,满院又是一静。他这是要把「账目干净」反过来说——越是干净,越可疑。
霍辽辽看着他,没有慌。她缓缓道:“贾二爷,你这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在场诸位听的。”贾鸿昌站起身,环视一圈,声音拔高了些,“霍家这些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凭的可不全是明账上的买卖。我贾某人不才,倒是听过一些传闻——说霍家,暗地里还走着一趟见不得光的盐路。那趟路上的账,可不在明账上。”
这话一出,满院顿时炸了锅。
“盐路?霍家还走盐路?”
“这……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贾二爷这话,可有凭据?”
贾鸿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一脸正气,朝霍辽辽道:“霍大小姐,你若真问心无愧,不妨当着大伙的面,把霍家暗地里那趟盐路的账,也一并摊出来。摊得出来,贾某今日当场给你赔罪;摊不出来——那就别怪贾某多嘴了。”
贾鸿昌话音一落,人群里,几个跟他走得近的掌柜,果然跟着起哄:“就是!霍家账要是真干净,就别藏着掖着!”
“暗盐路可是杀头的罪,霍家要是不敢摊账,那多半是心里有鬼!”
霍辽辽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起哄的掌柜——都是这几日被贾家吊着货底子、暗中投了过去的。她没有急着辩,只把那一双双眼睛,一一记在心里。
满院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霍辽辽身上。
一片死寂里,霍辽辽却没有慌。她甚至笑了一下,缓缓道:“贾二爷,你既然提了霍家的盐路,那我倒想先问问你——你贾家这半年,买通我霍家账房、伪造商联总会文书、半夜派人去岭上堵我,这些事,要不要也一并,摊给大伙看看?”
贾鸿昌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大伙看了就知道。”霍辽辽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张商联总会的假文书,高高举起,“贾二爷,这张‘商联总会重定盐货归属’的文书,是你让人放出来的吧?这印,是假的。我这几日在省城,亲眼见过商联总会真正的印——章法,对不上。”
满院又是一阵哗然。有胆大的掌柜凑上前,把那文书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天,失声道:“这印……这印果然不对!‘联’字那一点,真印是提的,这假印是平的!”
贾鸿昌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硬撑着冷笑:“一张破文书,谁都能伪造。你霍家自己造的,反栽到贾某头上,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我正等着你呢。”霍辽辽不慌不忙,又取出一封信,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贾二爷,这封信,是你账房崔管事,亲笔写给省城那边,让他把文书连同假印,一并送来的。崔管事这字,镇上多少人认得。要不要,我当众念一念?”
说着,她当真拆开信封,念道:“‘……文印已备,霍家盐货之权,限期收缴。此事须赶在霍家丫头回镇之前办妥,勿令走漏风声……’贾二爷,这信末的落款,可是崔管事的名字?”
“胡说!”贾鸿昌脸色惨白,嘴硬道,“崔管事早不在我贾家当差了,他写什么,与贾某何干!”
“那可巧了。”霍辽辽淡淡道,“崔管事昨日,才在你贾府的门房里,被你们的人送出了镇。送他的人,可都是穿着贾家的号坎。要不要,我把那几个号坎的人,也请上来,当众对质?”
贾鸿昌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满院的目光压着他,那句狡辩,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霍启昌缓缓从堂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个旧木匣,走到台前,看着贾鸿昌,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