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某人没有走。
他当真把督办府的“行辕”,整个搬进了学庄镇。老商联会馆被改成了督办府行辕,门口悬起“督办盐务”的杏黄旗,两班亲兵日夜轮值,进出都要搜身。镇上的人,路过正街,都绕着走。
霍辽辽知道,佟某人这是要跟她耗到底了。
这一世,她前世那些被人拿捏的旧痛,一桩一桩,都翻了出来。她记得,前世佟某人收拾霍家,靠的从来不是蛮力,是“借刀”——他总能找到一顶清官的帽子、一个官署的名头,把霍家压得死死的,让霍家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前世输,就输在——她不知道,这西北的官场,还有盐政道这么一处地方,能压得住督办府的印。
这一世,她不会再输在“不知道”上。
他坐镇学庄镇,一是盯着霍家,二是盯着镇上那些盐号。他不走,就是要把这潭水搅浑,搅到霍家撑不住、主动低头为止。
可霍辽辽没有慌。
她回了家,把账房里的账册、税单、路引,一样一样翻出来,亲自重新核了一遍,又一字一句,誊抄成册。沈署正要的东西,她答应三日内送到,就一页都不能少。
“辽辽,”霍启昌坐在一旁,看着她忙了一整日,终于忍不住道,“佟某人坐镇镇上,你这时候把账往省城送,他若是派人截了,怎么办?”
“所以我不走官道。”霍辽辽道,“茶行杜掌柜那儿,有一条私货路,走水路,夜里出船,不惊动旁人。我托他连夜把账送出去,明日晌午前,能到省城。”
“那折子呢?”霍启昌道,“沈署正那道折子,可还在他手里。佟某人若先一步动了手……”
“折子的事,”霍辽辽顿了顿,“爹,女儿也一直在想。沈署正既然接了封条,答应了备折,就不会食言。可佟某人那人,最擅长的,就是先下手为强。我怕的,不是折子不递,而是——折子递上去,被人压在半路。”
“压在半路?”
“督办府上头,还有人。”霍辽辽道,“佟某人这些年能坐大,靠的不全是他自己。若他搬出上头那位,沈署正这道折子,递不递得上去,都是两说。”
霍启昌沉默良久,忽然道:“辽辽,你爷爷在世时,说过一句话——这西北的盐,不是哪一个衙门说了算的。督办的印压得住商户,压不住朝廷。你只要能找到一个,比督办更上头的人,愿意听你说一句公道话,这棋,就还有得下。”
霍辽辽心里一动:“比督办更上头的人……”
“对。”霍启昌道,“你爷爷当年修渠赈灾,官衙赏下旌功文契。那文契上盖的,是盐政道的大印。盐政道,管着督办府。”
霍辽辽眼睛一亮:“盐政道?”
“盐政道那位道台,姓周。”霍启昌道,“你爷爷在世时,跟他打过几回交道。此人清廉,是个认死理的人。佟某人这些年,一直不敢把盐引的事闹到盐政道去,就是因为,这位周道台,不好买通。”
霍辽辽的心,一下子活泛起来。
“爹,”她道,“那我明日,就再进一趟省城,去盐政道,见一见这位周道台。”
“可佟某人坐镇镇上,你一动,他必定会盯上。”霍启昌道。
“他盯他的,我走我的。”霍辽辽道,“女儿今夜就把账交给杜掌柜,明日天亮前出城,避开他的耳目。”
她说罢,正要起身,阿杏却从门外急急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姑娘!姑娘不好了!”
“怎么了?”
“我方才去码头替常叔送干粮,”阿杏喘着气道,“远远瞧见,码头那儿,又来了一队当差的。领头的,不是督办府的人——是省城盐政道的人!他们……他们把码头围了,说是要查封霍家的盐货!”
霍辽辽霍然起身:“盐政道?他们来封霍家的码头?”
“是!”阿杏道,“带队的那个官儿,还拿着文书,说是……说是奉盐政道周道台之命,查封霍家盐码头!”
霍启昌的手,猛地一抖:“盐政道……周道台,他怎么会来封霍家的码头?!”
霍辽辽心里,也掀起惊涛骇浪。
她方才还在盘算,要去盐政道找周道台。可转眼间,盐政道的人,却先一步把霍家的码头封了。
这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抢在她前面,借了盐政道这把刀?
“爹,”霍辽辽压下心头的震动,道,“女儿去看看。盐政道封码头,必有文书。我倒要看看,这道文书,是怎么来的。”
她一路奔到码头,果然,码头上又多了几十个当差。领头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文官,穿一身官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正指挥着差役,把一块块封条,往霍家的货棚上贴。
霍辽辽几步上前,沉声道:“这位大人,敢问尊驾,是盐政道哪位?”
那文官看她一眼,道:“本官盐政道书办,奉周道台之命,查封霍家盐码头。你是霍家的什么人?”
“民女霍辽辽。”她道,“大人,霍家的码头,昨日才被督办府封过,怎么今日,盐政道又来封?”
那书办道:“督办府封,是督办府的事;盐政道封,是盐政道的事。本官只奉命办事,不知内情。霍大小姐若有异议,可去盐政道,当面问周道台。”
霍辽辽心里,一沉到底。
她前世,也见过盐政道的人。那时霍家被督办府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走投无路,最后一丝希望,就押在盐政道上。可她赶到盐政道门前时,连门都进不去——督办府的人,早就把她的名字,递到了周道台案头,说她是个“刁钻的商户女”。
那一世,她连周道台的面,都没见着。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再让佟某人的刀,先一步架到周道台头上。
她盯着那文书上盖的盐政道大印,忽然觉得,这件事,远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佟某人说要去“搬救兵”。可她万万没想到,他搬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刚盘算着要去找的那位“比督办更上头”的周道台。
她还没借到周道台这把刀,这把刀,反倒先落到了霍家头上。
“大人,”她压下心头的寒意,一字一句道,“这封码头的事,可有凭据?霍家的盐,是官盐;霍家的账,是明账。盐政道封霍家的码头,总要有个由头。”
“由头自然有。”那书办道,“周道台接密报,说霍家盐码头,有夹带私盐之嫌,命先封后查。霍大小姐若觉有冤,可去盐政道申辩。”
又是“密报”,又是“先封后查”。
霍辽辽几乎要冷笑出声——这套路,跟佟某人,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
佟某人搬的救兵,未必是周道台本人。可他借的,正是周道台这把刀——借着盐政道的名头,来压霍家。因为周道台清廉、认死理,霍家若跟盐政道起了冲突,在外人看来,只会觉得是霍家“私盐心虚”,才敢跟官署叫板。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佟某人自己吃了瘪,就搬出周道台这把“清官之刀”,来砍霍家。他算准了——霍家若反抗,就成了“藐视官署”;霍家若顺从,就彻底断了翻身的可能。
“霍大小姐,”那书办见她不说话,道,“本官奉命行事,得罪了。封条一贴,霍家的货,就动不得了。您若真有冤情,还请去盐政道,当面陈情。”
他说罢,不再看她,转身指挥差役,继续贴封条。
霍辽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块块封条,糊上霍家的货棚,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有上前阻拦。
她不能在这里硬顶。盐政道,不比督办府——督办府是“私怨”,还能拿假封条掰扯;盐政道是“公署”,她若当众抗令,反倒坐实了“藐视官署”的罪名。
她只平静地看着那书办,道:“大人,封条贴得上去,可也揭得下来。霍家的货,不该烂在这河上。”
“那就要看周道台,怎么查了。”那书办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封条,一张接一张,贴满了霍家的码头。
霍辽辽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暗了。霍启昌坐在堂屋里,一言不发,脸色却比白日更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