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站在光里的人 > 第二十三章 灯火
  青崖镇东头,那盏灯,还亮着。
  一盏灯,亮在二十年没断过的夜里。
  林砚秋远远望着那一点昏黄的光,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盏灯,是沈忠点的。他点了一辈子,点的是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点的,也是沈家这个“人还在”的念想。
  只要那盏灯还亮着,沈家,就还没有绝。
  林砚秋改姓为林,在商界蛰伏十年,从不敢让人知道,他还念着沈家祠堂里这盏灯。
  可今夜,他必须,为这盏灯,走回去。
  林砚秋没走正门。
  他没走正门——正门太亮,也太显眼。他走的,是沈家当年,专为逃命留的暗路。
  这座镇子,他十岁那年被送走,十二岁那年,随沈忠回来守了一年,从此,就再没踏进过。
  可他记得这里每一堵墙,每一条巷子。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绕过那截塌了大半的院墙,贴着墙根,寻到祠堂后那一片荒园。荒园尽头,是一处被枯草掩住的地道口——沈家修来逃命的那条地道,他十二岁那年,曾随沈忠走过一回。
  他记得。
  那时是冬天。沈家满门抄没的那晚,沈忠背着十二岁的他,从祠堂后墙这条地道,连夜逃出青崖镇。他记得沈忠的背,又瘦又硬,硌得他生疼;记得地道里那股又潮又冷的土腥气;记得沈忠一路都没停,直到天亮,才在山里一处破庙,把他放下。
  那时沈忠对他说:“少爷,你姓沈。沈家的血,不能断在今晚。”
  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今夜,他要原样,还给沈忠。
  他在道观里,藏了三年。
  那三年,沈忠白天打柴,晚上守着他,教他识字,教他算账,教他——沈家是怎么让人,连根拔掉的。
  “少爷,你记着,”沈忠常对他说,“佟家那笔账,不是他们自己的账。佟家背后,还有一只手。你要查,就顺着盐引往下查——盐引落在谁手里,谁,就是那条线的另一头。”
  他那时,还不懂。
  直到他后来在商界混了十年,一步步,摸到盐引的脉络,才终于明白,沈忠当年那几句话,字字,都是血。
  他猫着腰,钻了进去。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一步一步,摸向前。二十年前,是沈忠背着十二岁的他,从这条道里逃出去的;今夜,他要沿着这条路,走回那座祠堂,把沈忠带出去。
  地道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渐渐透进一星昏黄的光。
  那是祠堂后墙,那块松动的青砖。
  林砚秋屏住呼吸,贴近那堵墙,侧耳细听。
  墙那头的祠堂里,正有人说话。一个粗哑的声音,恶狠狠地道:“老东西,你说那娘们不在宅子里,那她去哪了?老子亲眼看着眼线报了信,她进了这座宅子,就没出去过!”
  是刁三。
  林砚秋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沈忠的声音,哑得厉害,却仍旧硬气,“这宅子,你们翻也翻了,搜也搜了。哪有什么外乡娘们?你们是看花了眼。”
  “放屁!”刁三啐了一口,“眼线看得真真切切!还有,你祠堂后头那块砖,是不是活口?老子看你这老东西,藏着什么猫腻!”
  林砚秋心里,猛地一紧。
  他知道,那块青砖下头,就是他自己钻进来的地道口。
  刁三若是撬开那块砖,不但会堵住沈忠唯一的退路,还会顺着地道,摸到外头——那时,沈忠这个饵,就白当了。
  他不能,让沈忠的牺牲,白费。
  他的手,已经悄悄摸上那块青砖。
  刁三,盯上了那块青砖。
  果然,祠堂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往祠堂后墙走。
  “给我撬开这块砖!”刁三吼道。
  “你敢!”沈忠的声音,忽然拔高,“那是沈家祖祠的墙!你们佟家,真要动我沈家先人的尸骨不成?”
  “沈家都绝户二十年了,哪来的先人?”刁三冷声道,“撬!”
  林砚秋在黑暗的地道里,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砖墙。
  他知道,那块青砖一旦被撬开,地道口就暴露了。
  他藏不住了。
  可就在他要动手的刹那,祠堂里,忽然传来沈忠一声痛呼——
  接着,是刁三得意的声音:“老东西,还想拦我?先把这老骨头绑了!”
  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把沈忠重重按倒在地。
  林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再也顾不得藏身。
  他一手,猛地扣住那块松动的青砖,用力一按。青砖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洞口。
  他侧身,钻了进去。
  祠堂里,烛火昏黄。
  刁三正背对着后墙,指挥着两个汉子,把沈忠按在地上绑。沈忠被捆住了手,挣扎着,抬起头,正对上从后墙洞口钻出来的林砚秋——他瞳孔猛地一缩,几乎要出声。
  林砚秋飞快地,冲他摇了摇头。
  沈忠明白过来,咬着牙,又挣扎起来,把刁三的注意力,牢牢引在自己身上:“刁三!你敢动沈家祖祠,天打雷劈!”
  “老东西,闭嘴!”刁三回头,狠踹了他一脚。
  就在这时,林砚秋已经悄然摸到了刁三身后。
  他没有拔刀。
  他只是从袖中,滑出一支极细的、淬了迷药的银针,指尖一弹,稳稳扎进刁三后颈。
  刁三浑身一僵,两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谁?!”两个押着沈忠的汉子,猛地回身。
  林砚秋已欺身上前,两记手刀,又快又准,正中两人后颈。两人闷哼一声,先后栽倒。
  祠堂里,一时,静得只剩烛火的噼啪声。
  沈忠被绑着,躺在地上,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一身玄色劲装的青年,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少……少爷?”
  林砚秋快步上前,俯身,替他解开了绳索。
  “叔,”他低声道,“我来晚了。”
  沈忠仰躺在地上,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里,忽然,涌出一层浑浊的水光。
  “不晚。”他哑声道,“不晚。你能来,我就值了。”
  他挣扎着要起身,林砚秋伸手,扶住他。
  “走。”林砚秋道,“从地道出去,还来得及。”
  “这宅子里,还有别的人吗?”林砚秋又问。
  “刁三带了七个人来,方才倒了三个,院子里还有四个。”沈忠道,“他们在外面把守,一时还不知祠堂里的动静。”
  林砚秋点了点头。
  他扶起沈忠,刚要转身——窗外,却忽然,投来一道火把的光。
  是院子里的人,起了疑心,正往祠堂这边走来。
  林砚秋瞳孔一缩,飞快地,把沈忠往牌位后头一按,自己则一闪身,隐进了供案侧边的阴影里。
  那人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狐疑地扫了一圈:“刁管事?刁管事在里头办差呢?”
  祠堂里静悄悄的。烛火噼啪。
  供案前的牌位下,沈忠被按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昏了过去。那人看了两眼,又缩了回去:“怪了,怎么没动静……”
  门,又合上了。
  林砚秋从阴影里,无声地,松了口气。
  “那就趁现在。”
  林砚秋说着,扶着沈忠,向那块青砖洞口走去。
  可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刁管事!刁管事!宅子外头,又来了一拨人,把咱们反围住了!”
  林砚秋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
  祠堂外,火把的光,忽然多了一倍。
  一个陌生的、阴恻恻的声音,在夜色里,响了起来:
  “围住这座宅子。刁三办事不力,放走了人,还藏着掖着——给我接过来,审!”
  沈忠的脸色,霎时变了。
  刁三带人来围宅,是佟某人授意,为的是搜底档、抓那个取底档的娘们。
  可外头这拨人,口音不对,规矩也不对——他们不是冲着抓人来的,是冲着审人来的。
  刁三要的是“底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