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刻满象形文字的城门,底比斯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土黄色的街道上,赤足的挑夫扛着陶罐匆匆而过,陶罐边缘的尼罗河淤泥还带着湿润的腥气;穿粗麻裙的妇人蹲在陶罐旁挑选香料,没药与乳香的馥郁混着街边烤麦饼的焦香漫过来,勾得伊莎贝拉空荡的胃一阵抽搐。孩童们光着脚丫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梳着双辫的小姑娘突然停在她面前,好奇地伸手想摸她的金发,被赛特一声低喝吓得缩了回去,抱着陶罐跑远时还不忘回头多看两眼。
塔塞礼骑马走在最前,枣红色的马鬃随着步伐轻晃,青铜铃铛在鬃毛间偶尔碰撞,发出清脆却疏离的声响。他每隔十步便会回头瞥伊莎贝拉一眼,那双与阿瑞斯教授相似的眼睛里,审视中总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像是困惑,又像是警惕。赛特的手始终像铁钳般攥着她的胳膊,粗粝的掌心磨得她皮肤发疼,直到一座巨大的宫殿出现在视野尽头,他的力道才松了些。
那宫殿远比书本上的复原图更震撼。石灰岩墙壁上镶嵌的彩色琉璃在夕阳下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黄金装饰的廊柱顶端雕刻着张开翅膀的荷鲁斯神,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辨。门口的卫兵头戴蓝冠,深蓝色的冠带垂在肩头,手持的青铜长矛在余晖中泛着冷光,矛尖倒映着伊莎贝拉惊愕的脸。
“到了。”赛特粗鲁地推了她一把,指尖的老茧刮过她的冲锋衣布料,发出刺啦的轻响,“进去老实点,要是敢对殿下耍花样,我亲手割了你的舌头喂豺狼。”
伊莎贝拉被两个侍女引着穿过走廊,脚下的芦苇席软得像踩在云朵上,却硌得她生疼——运动鞋里早就灌满了沙子,磨得脚后跟起了水泡。大厅尽头的高台上,一个少年正斜倚在狮首靠椅上,深蓝色的紧身衣勾勒出流畅的腰线,腰间的金腰带扣是只展翅的圣甲虫,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落在上面,甲虫的翅膀仿佛真的在缓缓扇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浸在尼罗河里的蜜蜡,瞬间锁定了伊莎贝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那就是还未成为法老的拉美西斯。伊莎贝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历史书上说他年轻时“眼如鹰隼,面如朝阳”,此刻亲眼所见才知,文字根本无法捕捉他眼底流动的光。他的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在鼻梁两侧形成浅浅的沟壑,当目光扫过她的金发时,他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发现了沙漠里开出的蓝莲花。
“塔塞礼,这就是你们从边境带回来的‘奸细’?”拉美西斯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尾音却微微下沉,透出摄政王子独有的威严。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靠椅扶手上的狮爪雕刻,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与他身上的英气形成奇妙的反差。
“是的,殿下。”塔塞礼躬身行礼,亚麻裙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柏的气息,“她穿着怪异的布料,言语混乱,还提到‘开罗’‘酒店’这些从未听过的词,属下怀疑是赫梯人的细作。”
拉美西斯站起身,缓步走下高台。他比伊莎贝拉想象中更高,走近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莲花香——不是祭司常用的浓郁香膏,而是刚从尼罗河里摘下的莲花,带着水汽的清冽。他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的牛仔裤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印着大学标志的冲锋衣上,最后定格在她的蓝眼睛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开口,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像把她整个人都装进了眼里。
伊莎贝拉的心猛地收紧。伊莎贝拉——这个带着英伦腔调的名字在古埃及的空气里显得如此突兀。她飞快地在脑海里搜索着记忆,那些曾在论文里引用过的女性名字如潮水般涌来:安赫塞纳蒙、哈特谢普苏特……最终,一个温柔的名字浮上心头。
“奈非尔塔利。”她轻声说,这是阿玛尔纳时期最动人的名字,意为“美丽的伴侣”。
“奈非尔塔利……”拉美西斯重复了一遍,舌尖卷过这个名字的音节,像是在品尝一块蜂蜜蛋糕,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很好听的名字。那你来自哪里?为何会出现在边境沙漠?”
伊莎贝拉定了定神,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里面装着她的护照和考古笔记,那是她与现代世界唯一的联系。“我……我是远方部落的孤女,”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刻意掺了些颤抖,“家乡遭了沙暴,父亲的骆驼队没能回来,母亲也……”她适时地红了眼眶,编出的谎言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我一路跟着商队的脚印走,后来迷了路。”
拉美西斯盯着她的蓝眼睛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尼罗河畔的第一缕晨光,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的威严:“孤女?孤女可不会有你这般眼神。”伊莎贝拉见拉美西斯不相信自己她只好无辜似的眨了眨眼睛,“我很能干的,我会很多工作的,你们随便给我一个差事让我能吃口饭,我能帮上很多忙的。”拉美西斯不知怎么的他看着眼前如此特别的金发少女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转身对塔塞礼说,“赫梯的奸细不会穿这种奇怪的布料,也不会有这样的发色。把她留下吧,给我当差。”拉美西斯对眼前如此特别的金发少女眼里充满了好奇与惊喜,他脑海中浮现一个冲动的想法,把她留下来留在他的身边。
赛特猛地抬头:“殿下,这太冒险了!她的来历不明,万一……”
“我的决定,何时需要你置喙?”拉美西斯的语气冷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赛特立刻低下头,亚麻头巾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不甘。
伊莎贝拉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却顺着脊椎滑了下去。她不知道,这场“留下”,将把她卷入怎样一段命运的漩涡——那些她曾在历史书里冷静分析的宫廷斗争,那些她用学术语言描述的爱恨情仇,即将成为她亲身经历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