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文件有三百二十七份。
以歌后来一直记得这个数字,比记得自己的评鉴名次还牢。
不是王给的。是以歌自己去搬的——她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桌上只堆了大概五十份,她做完之后问了无名还有没有,无名指了指走廊底那间房。
那间房里有六个木箱。
以歌数过。她习惯数,这是学院四年养出来的毛病——面对任何看起来做不完的东西,先数清楚,数字一出来,恐惧就会缩小一点。
三百二十七份,按年份分成十一堆。她从早上做到天黑,中间吃了半个面包。做完之后她把每一堆的边缘对齐,站远一点看了一眼,觉得很满意。
然后王从里面走出来。
她走到桌边,停下,低头看了那十一堆一眼。
「嗯。」
以歌等着。她不知道那一声是满意还是别的。
王把手放在最高的那一堆上,很轻地推了一下。
那一堆倒了。倒下去撞到旁边那堆,旁边那堆撞到再旁边那堆。三百二十七份文件在十秒钟之内回到了它们今天早上的状态,只是分布得更均匀。
以歌看着桌面。
王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
「不好意思。」她说,「手滑。」
然后她走了。走的时候手还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像刚刚只是路过。
* * *
第二天以歌重做了一次。
这次她学聪明了,每分好一堆就用镇纸压住。桌上总共只有两个镇纸,所以她另外找了一个墨水瓶、一本很厚的法典、一只鞋。
王出来的时候看了那只鞋一眼。
「这是什么。」
「压文件的。」
「你的鞋。」
「是。」
王点点头,好像觉得这个回答很合理。她绕过桌子去拿架上的书,回来的时候手肘扫过桌角。
墨水瓶倒了。
墨是蓝色的,在纸上跑得很快。以歌扑上去抢救最上面那几张,抢下来三张,剩下的全毁了。
「重抄。」王说。
以歌看着那摊蓝色。她已经抄了两天,字迹工整,连编号都对齐。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今天以内。」
以歌擡起头。
那个时候是下午四点。整批文件有一百四十张。
「……是。」
* * *
第三天是「档案柜钥匙不见了」。
以歌找了一个上午。她把前厅翻过一遍,问了门卫,问了司机,最后在王的办公桌上找到——钥匙就放在笔筒旁边,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什么字都没有。
她拿着钥匙站了一会。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王真的忘了放回去。第二种是王从一开始就放在那里,等她自己走过来拿。
以歌不知道哪一种比较糟。
她把钥匙收进口袋,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做完文件之后,她把钥匙放回笔筒旁边,位置对得很准,跟她拿走时一模一样。
隔天钥匙还在那里。第三天也还在。以歌从此每天早上都会看一眼那个笔筒,看完才开始工作,看了很多天之后才发现自己在做这件事。
第四天是「按年份不好用,改按主题」。
以歌没有问为什么。她把十一堆重新拆开,按主题分成八堆,做到晚上十点。
第五天她把主题分好之后,王从后厅出来,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
「主题不好用。」她说,「改回年份。」
以歌把手上的笔放下。
「王。」
「嗯。」
「请问是哪里不好用?」
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以歌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那里面有一点意外的成分,好像对方没料到她会问。
「就是不好用。」王说完就走了。
第六天她没有捣乱。
以歌整整一天都在等。她一边分文件一边注意后厅的动静,每听到一次脚步声就把手护在纸上。那种等待比捣乱本身还累——捣乱至少会结束,等待不会。
到了晚上她把文件收好,走出书房,发现自己肩膀僵到擡不起来。
第七天她把桌上一整排归好的卷宗全部推到地上,站在那里看以歌捡。
以歌蹲在地上捡的时候,擡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王的脸。
没有得意,没有恶意,也没有在享受。什么都没有。就像有人把一叠纸从桌上扫下去,然后站在那里等它被捡起来,因为那是流程的一部分。
王没有笑。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以歌捡完,然后说:「重分。」
然后她就走回后厅了,没有等以歌回答。以歌跪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叠还没归位的卷宗。
* * *
无枫是在第五天正式介绍自己的。
介绍的方式是从以歌背后拍她的肩膀。以歌当场跳起来,本能地往前跑了三步才回头。
那个拿刀的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干嘛?」她说,「我是鬼吗?」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出现?」
「我一直都是这样出现的。」
以歌后来发现这是真的。无枫不走门,也不完全不走门——她有时候走门,只是你永远不知道她这次会不会走。她从天花板的横梁下来过,从书柜后面出来过,有一次以歌在厨房喝水,一转身她就坐在流理台上。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以歌问她。
「王的人。」
「那不是职称。」
「王没有给我职称。」
无枫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少,但以歌渐渐发现她其实在笑,只是笑得很小,全部集中在眼睛下面一点的地方。
她也发现另一件事:无枫从来不会离她太远。
她在前厅整理文件,那个人就在门边或横梁上;她去厨房,那个人会在某个柜子后面;她走回房间,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时候会动一下。
以歌一开始以为是在监视她。
后来她觉得不太像。监视的人不会在她被文件砸到脚的时候忍笑忍到肩膀在抖。
第八天以歌一边捡文件一边问她:
「无枫。」
「嗯。」
「王对每个文官都这样吗?」
无枫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文官。」
以歌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意思。」
「王城以前没有文官。」
以歌把最后几张纸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擡头看她。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远了。无枫没有回头,但以歌看见她的眼睛往那个方向动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要招一个。」
无枫看着她,眼睛下面那一点笑意收起来了。她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
然后她改成耸肩。
「这你要去问她。」
* * *
第九天以歌认识了无时。
她在厨房煮水,一个没见过的男人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说:「哦,新来的。」
他年纪不好判断,讲话很快,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三支试管。
「你是……」
「无时。」他把试管放到桌上,开始翻柜子,「医疗、化学、还有煮饭。」
「这三个放在一起吗?」
「医疗是本业,化学是需要,煮饭是兴趣。」他找到了要的东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脸色很差。」
「我很好。」
「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以歌算了一下,没有回答。
无时啧了一声。「王有没有给你排休。」
「还没有。」
「王不会主动给的。」他说,「她自己也不休。」
门在他背后关上。以歌站在炉子前面,看着水滚起来。
* * *
到第十天的时候,以歌已经瘦了。
她自己没有发现。她发现的是别的事:她开始在半夜醒来,醒来之后躺在床上重排文件的顺序;她开始没有办法一口气把一句话讲完;她开始在心里跟王吵架,吵得非常流利,比她真的开口时流利十倍。
她试过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