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又要自己去?」
阿弥坐在旅馆的餐桌前面,嘴里塞着一块面包。
「嗯。」
「去哪。」
「随便走走。」
阿弥把面包咽下去,看着她。
「以歌。」
「干嘛。」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以歌把外套穿上。
「我没事。」
「你昨天讲这句话讲了三次。」阿弥说,「而且你昨天晚上一直在翻身,我隔壁房间都听得到。」
以歌把手停在扣子上。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
「阿弥。」
「嗯。」
「如果我今天下午五点还没回来。」她说,「你去警驻局。」
阿弥手上的面包掉在盘子上。
「什么?」
「我没有要吓你。」以歌说,「这只是保险。」
「你要去哪里?」
「城北的一个教会。」
「哪个教会。」
以歌看着他。
她本来想说。话已经到嘴边了。
然后她想起昨天那个警员的眼神,想起他说「当作没看到」——一个警员说这种话,代表这件事有人不想被查。而阿弥是高市商务司的副使,他要在这座城里工作三年。
「不重要。」以歌说,「五点。记得就好。」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往门口走。
「以歌。」
「你要记得,」阿弥说,「你只是文官。」
以歌停了一下。
那句话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讲了。第一个人是路离,在宜城的车上。
「我知道。」以歌说。
她站起来走了。
* * *
坡道往北,走四十分钟。
那条路走到一半就没有房子了。两边是矮树丛,中间夹着几块种东西的田,田里没有人。
以歌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见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褪到剩下一半。她辨认了一下,认出「孤儿」两个字。
那块牌子的钉子是旧的,牌子本身也是旧的。
她继续往前走,把那块牌子留在身后。
以歌昨天在坡顶看见的那个白点,走近才发现不小。
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木造,外墙刷了白漆。屋顶上有一个十字架,不高,也不华丽。前面有一片空地,用矮矮的木栅围起来,里面种了几棵树。
以歌站在木栅外面看了很久。
她昨天在城里走了两天,看过至少五十座教堂。那些教堂有一个共同点:老。石头发黑,木头裂开,门口的阶梯磨到凹下去。
这一栋不是。
白漆是新的。木栅也是新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接缝的地方还有木屑没清干净。屋顶的瓦是完整的,一片都没有缺。
以歌把手收回来,在裙子上擦掉木屑。
一座三百年的宗教之城里,最新的一栋房子。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跟昨天那张表放在一起。
刷白漆要钱。换整片屋顶要钱。做一圈新的木栅也要钱。
她在王城核过三年的旧帐,她知道钱从哪里来会留下痕迹,也知道钱从哪里来不会。
一间收养孤儿的小教会,钱从哪里来。
* * *
然后她听见笑声。
以歌擡起头。
那是小孩的笑声,从建筑后面传过来,很多个,重叠在一起。中间夹杂着跑步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尖叫——是那种玩到兴奋的尖叫。
以歌站在木栅外面,听了大概一分钟。
那个声音让她整个人放松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因为那是很正常的声音。那是任何一个学校下课、任何一个村子傍晚都会有的声音。
以歌昨天晚上在旅馆的床上想像过很多种可能。她想像过空荡荡的建筑、想像过锁住的门、想像过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她没有想像过笑声。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整件事都想错了——那张表可能只是巧合,那个警员可能只是懒,那个老奶奶可能只是失智。
这座城有五十座教堂。孩子失踪跟哪一座有关,没有人证明过。
以歌把手从木栅上放下来。
她发现自己很想接受这个版本。
很想。
因为如果那张表只是巧合,她今天就可以下山,明天就可以跟阿弥去看最后一座教堂,后天就可以坐车回首都,然后把这件事变成一段旅游的回忆。
她站在木栅外面,听着那些笑声,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替自己找一个转身离开的理由。
「请问。」
以歌整个人跳起来,差点撞到木栅。
* * *
一个修女站在木栅的门边。
以歌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个人穿着深色的长袍,头上戴着头巾,手上抱着一叠布。年纪不好判断,大概四十上下。
「请问你是?」
以歌立刻把表情调整好。
「不好意思。」她说,「我是外地来的游客。」
「游客。」
「嗯。」以歌笑了一下,「我在城里走了两天,都在看那些大教堂。今天想找一间小一点的看看。」
那个修女没有笑。
「来参加礼拜吗。」
「如果可以的话。」
修女看着她。
以歌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笑容。她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身上走了一遍——从脸,到衣服,到鞋子,到她背在肩上的那个小袋子。
那不是一个修女看访客的眼神。
以歌后来想了很久要怎么形容那个眼神。她最后想到的说法是:那是在估算的眼神。估算重量、估算价值、估算这个东西好不好处理。
「我们今天没有礼拜。」修女说。
「这样啊。」以歌往后退了半步,「那真不巧。我改天再——」
「但是有小朋友活动。」
以歌停住。
修女的表情第一次动了。她笑了。
「欢迎一起。」
「孩子们会很高兴的。」
* * *
那笑容让以歌的后颈凉了一下。
她在脑子里快速跑了一遍。
离开。现在转身走掉,回旅馆,跟阿弥收行李,坐今天下午的车回首都。
理由充分:她是文官,这件事不归她管,她连武器都没有,她连自己在查什么都不知道。
以歌想起自己昨天在门口跟阿弥说的那句话:五点。
她擡手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大概十点半。
六个半小时。
「那我就不客气了。」以歌说,「打扰了。」
她推开木栅的门走进去。
* * *
后院比她想的大。
草地上大概有二十几个孩子在跑。年纪差很多,最小的看起来四、五岁,最大的十二、三。他们在玩一种以歌不认得的追逐游戏,规则好像跟她们村里玩的差不多。
还有三个修女在旁边,两个坐着,一个站着看。
以歌走进去的时候,那些孩子看了她一眼,然后就继续玩了。
没有人问她是谁。
以歌在村里长大。村里来一个陌生人,小孩会围上来,会问你从哪里来、你叫什么、你要待多久。
这里没有。
这里的孩子看她一眼,判断她不是要带走他们的人,然后就回去玩了。
那是一种很熟练的判断。
有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也很烫,是跑过之后的温度。
「你要玩吗。」小女孩说。
「我要玩。」以歌说,然后被拉进草地里。
* * *
她玩了一个半小时。
她跑得很喘。她被抓到三次,抓人的时候扑空四次,有一次撞到树。孩子们笑她,笑得很夸张,笑到有一个坐在地上起不来。
以歌上一次这样跑是在冷泉那天。
以歌一边玩一边在做另一件事。
她在数。
她从进来的第五分钟开始数。
数人很难,因为他们一直在跑。她的方法是分区——把后院切成四块,一块一块数,数完再对总数。她重复做了三次,三次都一样。
二十三个。
然后她开始数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