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手执画笔,在宣纸上细细勾勒山岩纹理。
可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不远处的云岫寺。
她必须找到一个自然又不引人怀疑的借口,让容珵槊应允她靠近那处。
笔尖稍顿。
她侧首看向身旁远眺群山的容珵槊。
她的心中忽然掠过一丝熟悉的忐忑。
就在不久之前,她也曾以同样的方式,为那位大理寺卿绘过一幅小像。
最终却只换来一句不容转圜的“不可”。
宋承川的心思太过深沉难测,密不透风。
而眼前这位容小将军与宋承川仿若天壤之别。
一个幽邃似寒潭,一个疏阔如晴空。
这一次,不知这位容小将军,能否通融一二。
可眼下,她能倚仗的,也只有这一手画技了。
思及此处,她重新铺开一张小幅宣纸,运笔如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幅形神兼备的将军小像便已完成。
虽尺幅不大,却格外生动。
她站起身,理了理思绪,上前浅笑道。
“容小将军。”
容珵槊闻声转身。
只见姜执眼尾微弯,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他不自觉心头一动,似有轻羽掠过。
姜执继续道。
“将军雄姿英发,立于这雪山之巅,宛若天成画卷。民女冒昧,为您绘了一副小像,以表今日相伴引路之谊。”
容珵槊眼中闪过惊喜,双手接过画作细看。
画中人身姿挺拔神采飞扬,虽仅寥寥数笔,却将他的气韵勾勒得栩栩如生。
他越看越是喜欢,不禁朗声笑道。
“妙极!姜姑娘丹青妙手,倒将容某画得比真人还要精神几分!此画我定当珍藏!”
见容珵槊爱不释手,心情大悦,姜执觉时机已到。
她故作不经意地望向云岫寺的方向,轻声道。
“将军喜欢便好。说起来,从此处望那云岫寺,飞檐斗拱隐于白雪苍松之间,意境清绝,若是能将其纳入画中,与这山峦雪景相映,必更添韵致。”
她语气微顿,似有犹豫。
“只是……听闻云岫寺如今有重兵把守,寻常人不得靠近,不知我们可否再略走近些,容我瞧清那寺庙轮廓便好。”
她心中忐忑,甚至也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
毕竟,有宋承川的前车之鉴。
不料容珵槊闻言,爽朗笑道。
“这有何难?既然姜姑娘有意入画,那便过去!”
姜执几乎不敢置信。
“将军,寺外守卫森严,我们贸然靠近,是否不妥?”
容珵槊神情从容。
“姜姑娘多虑了。寺外布防皆是我容家军将士,既是我带你来此,有何不可?走吧!”
说着,他抬手一引。
姜执压下心中雀跃,连忙收拾画具,与青城一起跟上。
直至距离云岫寺外围墙约十步开外,便有身着甲胄的士兵上前盘问。
“此乃禁地,闲人免……”
话音未落,那士兵已看清容珵槊面容,立即收声,恭敬抱拳行礼。
“少将军!”
容珵槊随意一摆手,吩咐道。
“这位姑娘是我请来的画师,要在此处采风作画。尔等守好本职,不得有闲杂人等靠近打扰。”
“是!谨遵少将军令!”
士兵们齐声应道,迅速退开,在各处岗位肃立,果真再无一人上前打扰。
姜执心中巨石落下,终于,她踏出了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她坐在视野最好的一处高地,看似全神贯注于画中雪景,眼角的余光却时时扫过云岫寺那扇紧闭的寺门,乃至每一扇可能开启的窗。
她的心却悬在喉咙口。
既是看破红尘出家在此,即便深居简出,也总有需踏出寺门之时。
或是晨起洒扫,或是开窗透气。
她不敢奢求交谈,甚至不敢让他瞧见自己。
只盼能远远望上一眼,确认他真的安然活在这人世间。
然而,日头渐偏,寺僧来往几巡。
或是提着水桶,或是抱着柴薪,皆是陌生面孔。
寺门开合数次,唯独不见那人。
日暮西沉,天际染上橘红。
苦涩自心底漫上。
他为何不出门?
是寺规森严,还是他根本就不在此处?
各种不祥的念头接踵而来。
这时,容珵槊扭过头。
只见夕阳余晖下,姜执的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了几分。
他心头一紧,以为是登山劳累,又加上凝神作画耗费了太多心力所致。
于是连忙快步上前,关切道。
“姜姑娘,天色将晚,山风渐寒,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姜执被容珵槊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来。
她扯出一个微笑,刚想开口说“无妨”,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乱打断了。
原本肃静的云岫寺周围,突然变得乱哄哄的。
只见数名身着甲胄的官兵神情严肃,脚步匆匆地径直涌入寺内。
姜执下意识站了起来,与容珵槊同一时间望向寺庙方向。
一名士兵快步跑到容珵槊面前,抱拳行礼,而后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急速禀报着什么。
姜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容珵槊的表情。
只见他听完后,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锁。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姜执,急促道。
“姜姑娘,寺内突发急事,我必须立刻前去处理!此地不宜久留,这两名兵士将会护送你二人下山回城。”
他指派身旁两名士兵,语气严厉吩咐道。
“送这位姑娘下山,路上切勿耽搁!”
“属下遵命!”
说罢,容珵槊转身,跟着那名报信的士兵,快步冲进了云岫寺。
发生了什么?
姜执心中疑窦丛生。
那股不祥的预感蔓延至心头。
她强压下心惊,假借低头收拾画具的动作,目光扫向寺门方向。
她看见两名背着药箱的大夫,被士兵引着,步入寺庙深处。
方向正是刚才容珵槊去往的方向。
是有人受伤?还是病了?
而且需要立刻惊动容珵槊,并急召医者?
“姜姑娘,画具收拾好了,请您随我们下山吧。”
奉命护送她的士兵上前一步,恭敬道。
青城也担忧地看向姜执,低声道:“姑娘……”
姜执知道此刻不能再停留,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有劳二位,我们这就下山。”
下山的路,姜执走得心不在焉。
青城在一旁小心搀扶。
行至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拐弯处,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小队人马快马加鞭而来。
为首两人同样是行医打扮,额上沁着汗珠。
一看便是被人火速召来,一路疾驰而来。
就在马队与她们擦肩而过的瞬间,山风送来了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说是……割腕……流了满地……”
“……上面……震怒……怕是……快不行了……才急召我们……”
“……唉,这要是救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