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川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他:“何时来的?”
贺正礼抹了把额上的汗,声音更急。
“卯时三刻便到了,是御前伺候的年公公亲自来的,已经等了……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说完,小心地抬眼观察着宋承川的神色,心中暗暗叫苦。
陛下突然宣召,偏赶上大人头一回迟到,这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莫决也悄然侧目,瞥了眼主子的神色,心中同样一紧。
陛下的性子,他多少知道些。
严苛寡恩,多疑善忌。
今日这事,不知是否会触怒天颜。
出乎二人意料,宋承川面上并无多少波澜。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抬步便往大理寺内走去。
宋承川目光扫过庭院中垂首肃立的几名内侍,为首的正是御前大太监年博忠。
此人已近花甲之年,连恃四代帝王而屹立不倒。
足以可见其城府之深,行事之稳。
此刻,年博忠见到宋承川,脸上立刻扬起恭谨笑意,躬身行礼。
“给宋大人问安,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一趟。”
“有劳年公公久候。”宋承川微微颔首,“本官这就随公公进宫。”
年博忠笑眯眯地侧身:“大人请。”
宋承川举步欲行,忽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侧首对紧随其后的莫决低声道。
“睿王的及冠礼,本官之前已交由姜执绘制,这几日有所耽搁,那未完的画作,还收在大理寺的画室里,去取来,送去东暖阁。”
莫决心头一动。
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宣召,吉凶未卜。
大人竟还能想到这一层。
莫决压下心中讶异,立刻躬身应答。
“是,属下明白。”
宋承川不再多言,转身与年博忠一同向门外等候的宫车走去。
宫车驶离,莫决收回目光,转身疾步走向画室。
大人对那位姜姑娘的态度,似乎越来越……不同了。
他不敢深想,只能加快脚步。
宫车驶入皇城。
然而,车驾并未如往常般,前往皇帝日常理政召见臣工的昭文殿。
而是在年博忠的指引下,拐向了皇宫西侧的伏锋园。
宋承川端坐车内,透过车帘缝隙,瞥见越来越近的园门,心中微动。
伏锋园,乃宫中专供皇族子弟及亲近武将习武骑射之地。
陛下在此召见,是何用意?
车驾在园门外停下。
宋承川整了整官袍,沉稳下车。
才一入园,便听得远处传来骏马嘶鸣与破空锐响。
抬眼望去,只见开阔的跑马场上,一骑当先,疾驰如电。
马背之人一身明黄色窄袖劲装,挽弓搭箭,身姿矫健沉稳,正是新帝萧鸿。
嗖!嗖!嗖!
接连三箭,箭无虚发。
远处箭靶红心处,已攒集数支箭羽。
“好!”
看台处,一声清越的女音带着笑意传来。
宋承川目光微转。
便见母亲,安国长公主萧瑜,正端坐于铺设软垫的看台之上,含笑鼓掌。
年博忠引着宋承川行至看台前,低声通禀。
“长公主殿下,宋大人到了。”
萧瑜闻声转过头,见到儿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却又带上一丝嗔怪,放下茶盏,招手道。
“子策,快过来。怎的来得这样迟?让陛下与本宫好等。”
宋承川稳步上前。
他未多解释,只撩袍跪倒。
“儿来迟,延误圣驾,甘领责罚。”
还未等萧瑜说些什么,只听得一阵爽朗笑声由远及近。
“哈哈哈,无妨!朕今日兴致好,多练了几趟马,射了几壶箭,正好活动筋骨!”
只见萧鸿已收了弓,纵马缓驰而至。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的内侍,随手接过另一人递上的热巾,一边擦拭额角脖颈的薄汗,一边大步流星走上看台。
他虽年过五旬,但身形依旧挺拔。
此刻运动过后,面色红润,眉宇间带着畅快之色。
“子策,起来吧,自家甥舅,不必动辄行此大礼。”
萧鸿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谢陛下。”
宋承川这才起身,垂手立于母亲下首。
内侍重新奉上热茶点心,又为萧鸿和宋承川斟了茶。
萧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笑道。
“今日叫你过来,也没甚要紧事。前几日得了两匹进贡的良驹,性子烈得很,朕瞧着倒是合你用。你自幼跟着朕练习骑射,功夫搁下没有?”
“回陛下,骑射功夫不敢荒废,只是不及陛下万一。”
萧鸿笑了笑,呷了口茶。
“不过,你如今身居大理寺卿,公务繁忙,怕是也没什么工夫跑马射箭了吧?朕听说,你近来可是忙得很呐。”
宋承川谨慎回道。
“回陛下,年关将至,各类积案、新案确比往常多些,但尚可处置。”
“嗯,你办事,朕是放心的。”
萧鸿点点头,放下茶杯,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
“不过,再忙也得顾惜身子,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道。你看你,年纪轻轻,总绷着张脸,朕都替你累得慌。”
萧瑜在一旁听着,顺势接话。
“你舅舅说的是。子策,你父亲对你要求严苛,那是盼你成器。可你也得自个儿懂得调节。平日里,莫要总是埋首案牍。”
她说着,目光仔细打量着儿子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宋承川感受到舅父和母亲话语中深藏的试探与忧虑。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沉静。
“陛下、母亲教诲的是。”
萧鸿眼中笑意更深了些,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说起来,前几日锦衣卫例行巡查城中各处,倒是见了些热闹。说是揽月巷那等地方,近日似乎格外喧腾,连带着附近街巷都多了不少车马。”
萧瑜也紧紧看着儿子。
揽月巷!
宋承川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昨日去揽月巷的醉花苑,虽低调,但并未刻意做万全的隐蔽。
锦衣卫的耳目遍布京都,尤其是揽月巷那等鱼龙混杂之处,有暗哨盯着实属正常。
陛下此刻忽然提及此地,意图已隐隐浮现。
宋承川心中了然。
看来,昨日他去醉花荫之事,锦衣卫果然上报了。
陛下和母亲今日这番看似家常的召见和闲谈,实则是为此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