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放手。
无论如何也不能。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苍白无力,甚至可鄙。
道歉之后,紧跟着的竟是让她别离开自己的索求。
可他不知还能如何。
他向来学习能力强。
无论是深奥的典籍,还是复杂的政务,他总能最快掌握要领。
那么,爱一个人,他也可以学。
学着尊重,学着克制,学着在她需要时出现,在她不愿时退开。
只要她还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他就有信心能做好。
砰——!
河对岸,一朵巨大的烟花炸响,盛开在空中,绽放出绚烂的金光。
二人的面容映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姜执一直沉默着。
直到那烟花彻底熄灭。
她依旧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个近乎虔诚的男人,眼底无波无澜。
她不明白。
一个强取豪夺将她禁锢在身边的人,为何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之间,开始由不得她。
现在,似乎连结束也由不得她。
宋承川轻轻抬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姜执没有推开。
宋承川的心悄悄松了松,竟有种虚脱般的恍惚。
“我们回去。”
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外面冷。”
他站起身,依旧半蹲着,将她身上的墨色大氅又仔细拢了拢,然后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姜执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任由他抱着,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宋承川低头,看着怀中女人疲倦的面容。
他知道,前路漫漫。
他伤她至深。
但至少,她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至少,她此刻的默许,是一个可能。
一个她或许仍愿与他走下去的可能。
这就够了。
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宋承川而言。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一个可能之上。
而他,甘之如饴。
暗巷那边,兵马司的人已将闹事的兵痞尽数制住。
萧兰章将萧允姮揽在身侧,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面色沉郁,护着她快步走出巷子。
刚踏上主街,光亮重新笼罩下来,两个惊慌失措的身影便扑到了近前。
正是先前看护萧允姮的两名侍女。
“公主!公主您没事吧?!”
两人声音发颤,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道焦急的呼唤传来。
“允姮姐姐!”
萧兰凝提着裙摆疾步跑来。
容珵月也步履匆匆,紧随其后。
萧兰凝看到萧允姮被兄长护着,神色惊惶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这是怎么了?方才听说你和侍女走散了,可急死我了!发生什么事了,没伤着吧?”
萧兰章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妹妹,心头那股怒气再也压不住。
“你还有脸问!既是千求万求得了父皇准许,带允姮一同出宫,为何不看护好她?只顾自己玩乐,不顾亲人安危,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萧兰凝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一懵。
她今日出宫本是高兴事,谁知会出这样的意外。
还被兄长当众责骂,脸上顿时挂不住,脱口反驳道。
“这除夕灯会人这么多,我就算有十双眼睛也盯不过来啊!这不是连玉簪、玉钏她们两个大活人都没看住吗!再说了允姮姐姐这不是没事吗?你发这么大火干嘛!”
“若真出了事,父皇怪罪下来,第一个要问责的,便是死缠烂打磨着父皇带允姮出宫的你!”
“怎么全成我的错了?是我听允姮姐姐说许久未曾出宫,担心她憋坏了,这才趁着除夕热闹,去求父皇带她一同出来散心。如今出了意外,反倒全是我的不是了?”
萧兰章见她不仅不认错,还出言顶撞,更是火冒三丈。
他这个妹妹,是随了谁的,怎么这般蠢。
容珵月在一旁听着,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扫过萧允姮紧裹的披风、苍白的脸色,以及萧兰章冷厉的神情。
她表面镇定,内心却慌了神。
她先前派慧心去传话时,只想着给姜执一个教训。
姜执无依无靠,即便真出了事,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可如今,事情明显脱离了掌控。
看样子,是萧允姮也卷了进来。
容珵月袖中的手指冰凉。
此事一旦被陛下知晓,必会彻查到底。
顺着那些被抓的容家军兵痞,查到他们受谁指使,只是时间问题。
容珵月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温声劝道。
“睿王殿下息怒,阿凝也是担心公主。万幸公主殿下安然无恙,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着,看向萧允姮。
“公主可曾受了惊吓?是否需立刻回宫传太医瞧瞧?”
萧允姮看了容珵月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
“没……没事。”
萧兰章怒气未消,此刻却也无心再多言。
他只想尽快离开。
今夜之事,他必须与容家人尽快商议,想想明日该如何应对。
容珵槊跟在最后,随着兵马司的人出了巷子。
灯火重新照在他脸上,却映不出一丝血色。
容珵月心如鼓擂。
怎么他也在这里?
看这情形,他不仅撞见了,恐怕还牵扯其中。
她快步来到容珵槊面前,福身一礼。
“兄长。”
容珵槊抬眸,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无心应对。
这时,萧兰章已安置好萧允姮。
他转头看见容珵槊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
他强压烦躁,先对玉簪、玉钏并几个赶来的侍从厉声道。
“仔细护送两位公主回宫!若再出半分差池,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都给本王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是!奴婢遵命!”
几人战战兢兢应了,连忙簇拥着萧允姮和萧兰凝,匆匆上了马车。
待她们走远,萧兰章几步跨到容珵槊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怒道。
“振作点!现在不是你发呆的时候!今夜之事已闹到兵马司跟前,明日早朝,弹劾的折子就能递上父皇的御案!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了?”
容珵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惊得一颤。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生怕那怒火波及自身。
只见容珵槊被他吼得一震,涣散的眼神终于凝聚。
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最终只颓然的摇了摇头。
百般滋味绞着愧疚与后怕,啃噬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萧兰章看他这模样,更是恨铁不成钢,猛地一松手。
容珵槊被他惯得后退两步。
“在这里杵着有什么用!走,随本王一同去容府!今夜若商议不出个对策,明日你容家,还有本王,都等着被架在火上烤吧!”
说罢,拂袖转身离开。
容珵月心头猛沉,事态严重远超预期。
她看了一眼兄长,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角。
“兄长……我们先回府吧。”
容珵槊闭了闭眼,终是沉沉点头。
他抬步跟上了萧兰章的背影。
容珵月抿紧唇,提起裙摆,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