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94章 晨画图
  宋承川自沉睡中缓缓苏醒。
  尚未睁眼,先觉怀中一空。
  他下意识伸手向旁侧探去,只触到一片微凉的锦褥。
  他瞬间睁开眼,侧过身。
  只见姜执正坐于临窗的案前,垂首执笔描画着什么。
  她只着一身素白寝衣,一头未束的青丝披在身后。
  她画得专注,不时抬眸望向床榻方向。
  望的正是他。
  宋承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又一次抬眼时,正撞上宋承川清醒的目光。
  四目相对。
  姜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醒了?”
  宋承川撑起身,寝衣襟口微敞。
  “在画什么?”
  他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姜执搁下笔,笑意深了些,眼底有狡黠的光流动。
  “美人卧睡图罢了。”
  宋承川眉梢轻挑,掀被下榻,走到她身后。
  俯身看去。
  宣纸上墨迹犹新,画的正是方才榻上安睡的他。
  侧卧的姿势慵懒,眉眼沉静,连寝衣衣襟松散的细节都勾勒得细腻。
  画中的他,是她笔下的“美人”。
  宋承川看了一会儿,低笑出声。
  “原来在姜画师眼中,宋某竟是‘美人’?”
  姜执仰起脸,眸光清亮。
  “晨光熹微,锦帐春暖,世子容颜如玉,如何不算美人?”
  宋承川心口像有羽毛轻轻拂过。
  他伸手,自背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那姜画师可还满意自己笔下这幅美人图?”
  “形已具,神未足。”
  “哦?”
  宋承川疑惑,目光落在画上。
  “何处神不足?”
  姜执执起笔,蘸了点墨,在画中人的眼尾轻轻添上一笔。
  “你醒时,眼神太沉,像藏了许多事。”
  她顿了顿,侧过脸,望进他眼底。
  “我总觉得,你连睡时,眉心也是蹙着的。”
  宋承川怔了怔。
  他从未注意过自己睡时的模样,更不知她连这样细微处都看在眼里。
  那羽毛渐渐搅动至他心头深处。
  “那如今呢?”他声音更沉,带着几分诱哄,“现在可还蹙着?”
  姜执转过身,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点上他眉间。
  “现在好些了。”
  她的手指顺着他眉骨缓缓抚过。
  “这样,便不蹙了。”
  宋承川握住她欲收回的手,贴在唇边,轻轻一吻。
  “有你在,自然不蹙。”
  姜执眼睫轻颤。
  她想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画既已作完,姜画师可要题字?”
  姜执摇头:“不必题字。此画不赠人,不示人,只私藏。”
  宋承川眸色转深。
  “私藏?藏于何处?”
  “自然是……”
  姜执拖长了音,眼底笑意盈盈。
  “藏于我本人的小画室,与旁的一处收着。”
  “旁的?”宋承川挑眉,“还有什么?”
  “还有钟灵山的景,大理寺的雪,东暖阁的酒……”
  她一样样数着,眸光流转间,似有星子闪烁。
  宋承川低笑出声,胸腔震动。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已共度这许多时光。
  “原来姜画师的画室里收着的,桩桩件件,皆与我有关。”
  她正要开口,却听他慢条斯理地续道。
  “那便将这幅图,同钟灵山的景、大理寺的雪、东暖阁的酒……一并存在你那儿。往后,也只能是我,只能有我。”
  姜执心口一悸。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
  “大人这般贪心?”
  “是。”
  他答得坦然。
  “对你,我向来贪心。”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户,柔柔地漫进室内,映得人暖意朦胧。
  姜执却觉得,这暖意令人心慌。
  她怕这话题再往深处去。
  眼睫轻颤间,她忽而抬手,指尖在他近在咫尺的下颌上轻轻一点。
  “……说了这许久,我饿了。”
  宋承川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并无恼意,反倒漾开一片温融。
  “是我疏忽,光顾着看画了。想用什么?我让厨房即刻备着,或是想去外头哪处酒楼食肆?”
  想吃什么呢?
  姜执被他问住。
  方才那话纯粹是情急之下的搪塞。
  此刻被他这般认真地望着,她脑中竟一片空白,一时半刻竟想不起任何一样具体的吃食名目。
  见她抿唇不语,长睫低垂,露出难得一见的怔忡模样,宋承川心尖微软。
  他不再追问,反而直起身,顺势握住她的手。
  “走。”
  “去哪?”
  姜执被他带得身形微倾,茫然抬眼。
  宋承川已走到衣架前,取过自己的外袍,动作利落地披上。
  又回身拿起她的外裳,不由分说地套在她身上,仔细系好衣袍的带子。
  “永定县。”
  他言简意赅,穿戴好便握住她的手往门外走。
  永定县?
  姜执脚步一顿,愕然抬头看他。
  仅一个呼吸间,她突然记起来了。
  是了,永定县的梅花酥。
  那日她秘密去见苏韫,误了与他约定的晚膳时辰。
  情急之下,她扯了个谎。
  说青城千里迢迢从永定县买了梅花酥,她一时贪嘴,才耽搁了时间。
  当时他并未深究。
  她以为,那随口一提的借口,他定然不会放在心上
  却不曾想,他竟记住了。
  不仅记住,还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
  因为她一句饿了的敷衍。
  便要带她去六十里外的永定县,只为尝一口她随口说好吃的梅花酥。
  她被他牵着往外走,声音有些飘忽。
  “太远了,来回便要几个时辰,何必……”
  宋承川脚步未停,语气平淡。
  “六十里而已,快马一个多时辰便到。”
  “那梅花酥……其实也不必非去永定县不可。我现下想来,大抵味道都差不多的。”
  她声音渐低。
  “你既说过爱吃,今日便带你去当地,吃最正宗的。”
  话音落下时,两人已走到院中。
  他吩咐莫决备快马。
  莫决问:“先前陛下赏赐的两匹西域进攻的良驹,可要用那个?”
  宋承川略一思量说:“便要那匹。”
  不多时,莫决牵了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过来。
  那马神骏非凡,眼神灵动而略带野性,一看便是难得的良驹。
  莫决看了一眼姜执,请示道。
  “大人,马备好了。是否再备一辆马车?此马性烈,恐惊了姑娘。”
  宋承川的目光落在那匹骏马身上,侧首对姜执道。
  “此马脚程极快,你若不惯骑马,我们同乘亦可,或是另备车驾随行。”
  姜执的目光却早已被那匹神骏的黑马吸引。
  她五岁便跟着母亲来到漠北。
  赤羽军中多的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她对马匹的品相自有眼光。
  眼前这匹,骨骼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是典型的西域大宛马血统。
  且正值壮年,确是万中挑一的宝马。
  听到宋承川说要同乘或备车,她收回目光,看向他。
  她眸中突然闪过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问道。
  “宋大人这是……不想叫我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