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川自沉睡中缓缓苏醒。
尚未睁眼,先觉怀中一空。
他下意识伸手向旁侧探去,只触到一片微凉的锦褥。
他瞬间睁开眼,侧过身。
只见姜执正坐于临窗的案前,垂首执笔描画着什么。
她只着一身素白寝衣,一头未束的青丝披在身后。
她画得专注,不时抬眸望向床榻方向。
望的正是他。
宋承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又一次抬眼时,正撞上宋承川清醒的目光。
四目相对。
姜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醒了?”
宋承川撑起身,寝衣襟口微敞。
“在画什么?”
他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姜执搁下笔,笑意深了些,眼底有狡黠的光流动。
“美人卧睡图罢了。”
宋承川眉梢轻挑,掀被下榻,走到她身后。
俯身看去。
宣纸上墨迹犹新,画的正是方才榻上安睡的他。
侧卧的姿势慵懒,眉眼沉静,连寝衣衣襟松散的细节都勾勒得细腻。
画中的他,是她笔下的“美人”。
宋承川看了一会儿,低笑出声。
“原来在姜画师眼中,宋某竟是‘美人’?”
姜执仰起脸,眸光清亮。
“晨光熹微,锦帐春暖,世子容颜如玉,如何不算美人?”
宋承川心口像有羽毛轻轻拂过。
他伸手,自背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那姜画师可还满意自己笔下这幅美人图?”
“形已具,神未足。”
“哦?”
宋承川疑惑,目光落在画上。
“何处神不足?”
姜执执起笔,蘸了点墨,在画中人的眼尾轻轻添上一笔。
“你醒时,眼神太沉,像藏了许多事。”
她顿了顿,侧过脸,望进他眼底。
“我总觉得,你连睡时,眉心也是蹙着的。”
宋承川怔了怔。
他从未注意过自己睡时的模样,更不知她连这样细微处都看在眼里。
那羽毛渐渐搅动至他心头深处。
“那如今呢?”他声音更沉,带着几分诱哄,“现在可还蹙着?”
姜执转过身,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点上他眉间。
“现在好些了。”
她的手指顺着他眉骨缓缓抚过。
“这样,便不蹙了。”
宋承川握住她欲收回的手,贴在唇边,轻轻一吻。
“有你在,自然不蹙。”
姜执眼睫轻颤。
她想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画既已作完,姜画师可要题字?”
姜执摇头:“不必题字。此画不赠人,不示人,只私藏。”
宋承川眸色转深。
“私藏?藏于何处?”
“自然是……”
姜执拖长了音,眼底笑意盈盈。
“藏于我本人的小画室,与旁的一处收着。”
“旁的?”宋承川挑眉,“还有什么?”
“还有钟灵山的景,大理寺的雪,东暖阁的酒……”
她一样样数着,眸光流转间,似有星子闪烁。
宋承川低笑出声,胸腔震动。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已共度这许多时光。
“原来姜画师的画室里收着的,桩桩件件,皆与我有关。”
她正要开口,却听他慢条斯理地续道。
“那便将这幅图,同钟灵山的景、大理寺的雪、东暖阁的酒……一并存在你那儿。往后,也只能是我,只能有我。”
姜执心口一悸。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
“大人这般贪心?”
“是。”
他答得坦然。
“对你,我向来贪心。”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户,柔柔地漫进室内,映得人暖意朦胧。
姜执却觉得,这暖意令人心慌。
她怕这话题再往深处去。
眼睫轻颤间,她忽而抬手,指尖在他近在咫尺的下颌上轻轻一点。
“……说了这许久,我饿了。”
宋承川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并无恼意,反倒漾开一片温融。
“是我疏忽,光顾着看画了。想用什么?我让厨房即刻备着,或是想去外头哪处酒楼食肆?”
想吃什么呢?
姜执被他问住。
方才那话纯粹是情急之下的搪塞。
此刻被他这般认真地望着,她脑中竟一片空白,一时半刻竟想不起任何一样具体的吃食名目。
见她抿唇不语,长睫低垂,露出难得一见的怔忡模样,宋承川心尖微软。
他不再追问,反而直起身,顺势握住她的手。
“走。”
“去哪?”
姜执被他带得身形微倾,茫然抬眼。
宋承川已走到衣架前,取过自己的外袍,动作利落地披上。
又回身拿起她的外裳,不由分说地套在她身上,仔细系好衣袍的带子。
“永定县。”
他言简意赅,穿戴好便握住她的手往门外走。
永定县?
姜执脚步一顿,愕然抬头看他。
仅一个呼吸间,她突然记起来了。
是了,永定县的梅花酥。
那日她秘密去见苏韫,误了与他约定的晚膳时辰。
情急之下,她扯了个谎。
说青城千里迢迢从永定县买了梅花酥,她一时贪嘴,才耽搁了时间。
当时他并未深究。
她以为,那随口一提的借口,他定然不会放在心上
却不曾想,他竟记住了。
不仅记住,还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
因为她一句饿了的敷衍。
便要带她去六十里外的永定县,只为尝一口她随口说好吃的梅花酥。
她被他牵着往外走,声音有些飘忽。
“太远了,来回便要几个时辰,何必……”
宋承川脚步未停,语气平淡。
“六十里而已,快马一个多时辰便到。”
“那梅花酥……其实也不必非去永定县不可。我现下想来,大抵味道都差不多的。”
她声音渐低。
“你既说过爱吃,今日便带你去当地,吃最正宗的。”
话音落下时,两人已走到院中。
他吩咐莫决备快马。
莫决问:“先前陛下赏赐的两匹西域进攻的良驹,可要用那个?”
宋承川略一思量说:“便要那匹。”
不多时,莫决牵了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过来。
那马神骏非凡,眼神灵动而略带野性,一看便是难得的良驹。
莫决看了一眼姜执,请示道。
“大人,马备好了。是否再备一辆马车?此马性烈,恐惊了姑娘。”
宋承川的目光落在那匹骏马身上,侧首对姜执道。
“此马脚程极快,你若不惯骑马,我们同乘亦可,或是另备车驾随行。”
姜执的目光却早已被那匹神骏的黑马吸引。
她五岁便跟着母亲来到漠北。
赤羽军中多的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她对马匹的品相自有眼光。
眼前这匹,骨骼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是典型的西域大宛马血统。
且正值壮年,确是万中挑一的宝马。
听到宋承川说要同乘或备车,她收回目光,看向他。
她眸中突然闪过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问道。
“宋大人这是……不想叫我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