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96章 梅香动
  永定县的冬日,与京都是不同的韵味。
  官道尽头,小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没有京都的巍峨宫墙与熙攘人潮。
  这里的房屋低矮错落,粉墙黛瓦。
  檐角挂着未化的残雪,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静谧。
  尚未入城,先有暗香来。
  那香气清清冷冷,穿透寒风,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姜执勒马缓行,抬眼望去。
  只见道路两旁,远远近近,皆是梅林。
  时值盛放,或红如胭脂,或白如初雪,深深浅浅,覆了满山满谷。
  风过时,花枝轻颤,便是一场无声的落雪。
  “难怪叫永定县。有这十里梅香相伴,人心如何不定?”
  姜执目光流连在那无边的花海,叹道。
  宋承川亦放缓了马蹄,与她并辔而行。
  他甚少留意这些风物。
  此刻见她眸中映着花光。
  竟将这寻常景致,平生头一回收到了眼底。
  “确是好景致。”
  他应道。
  “你若喜欢,往后每年花期,都可来此小住几日。”
  姜执眼睫微颤,唇边笑意浅浅,未置可否,只道。
  “先寻那梅花酥吧,我可真有些饿了。”
  入得城来,街市不宽。
  因着梅花时节,往来行人不少,多是慕名而来的赏花客与本地百姓。
  空气里的梅香愈发浓郁,混着各家食铺蒸腾的热气与叫卖声。
  那家据说最地道的糕点铺子并不难寻。
  就在城中最古老的石拱桥旁,临着一条清浅的溪流。
  铺面不大,招牌已被岁月浸成深褐色,上书“梅氏梅花酥”五个朴拙的大字。
  门口支着简单的炉灶。
  新一锅梅花酥刚出炉,甜香混着油酥气,热腾腾地弥漫开来。
  两人下马,将缰绳系在铺子旁的老梅树下。
  店家是位精神矍铄的老丈,见来客气度不凡,连忙笑着招呼。
  “二位客官远道而来?尝尝刚出炉的梅花酥,用的是今晨现摘的头茬梅花瓣,掺了本地收的冬蜜,香甜不腻,最是酥脆!”
  “劳烦老丈,来两包。”宋承川道。
  “好嘞!”
  老丈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份。
  姜执接过。
  那酥饼不过掌心大小,形如五瓣梅花。
  层层酥皮薄如蝉翼,透着金黄,中心一点嫣红,是腌渍过的梅花瓣。
  她咬了一口。
  的确与在别处尝过的不同,花香更真,甜意更醇。
  “如何?”
  宋承川看着她。
  姜执细细品味着,点了点头。
  “果然是现做现吃,风味最好。”
  她将手中的油纸包往他面前递了递。
  “大人不尝尝?”
  宋承川却没动自己那份。
  反而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在她咬过的缺口边沿,咬了一小口。
  他素来不重口腹之欲。
  再精致的点心于他也不过是果腹之物。
  可此刻,这点心的滋味似乎真的有些不同。
  或许是因这穿城越巷,六十里疾驰而来的心意。
  或许是因她方才尝过时,眼中那一点明亮的光。
  那寻常的甜与酥,竟也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感觉。
  “名不虚传。”
  一旁的老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道。
  “公子与夫人真是恩爱,瞧着就叫人心里欢喜。这大冷天的,特意从外地赶来尝这口梅花酥,是咱们永定县的福气,也是这梅花酥的福气哟!”
  这话说得,让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姜执看着手中缺了一角的梅花酥,心中竟化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她下意识想解释。
  可“我们并非夫妻”几个字在舌尖滚了滚,迎着老丈那全然善意的笑脸,竟一时哽住。
  宋承川却神色如常。
  他取出银钱,放在老丈手上:“有劳老丈。内子确实喜欢,值得一来。”
  内子二字他唤得极其自然。
  姜执握着油纸包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老丈接过银钱,笑道。
  “愿二位永结同心,白首不离,年年都来咱永定县看梅花,吃酥饼!”
  宋承川微微颔首,转过身,很自然地牵起姜执空着的那只手。
  “去别处走走。”
  姜执被他牵着,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
  他们走到石拱桥旁,溪水淙淙,远处梅林如云似霞。
  二人走到老梅树下,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
  姜执吃着梅花酥,目光悠悠落在溪面的落梅上。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漠北。
  母亲巡边归来,总会带回一些边塞集市上淘换来的新奇吃食。
  有时是一包奶疙瘩,有时是几块烤得焦香的馕饼。
  她们就坐在军营外的草坡上,母亲揉着她的发顶,问她味道可好。
  那时天地苍茫,舌尖的滋味却成了记忆中永不褪色的暖色。
  此刻,竟有些恍惚的相似。
  “在想什么?”宋承川问。
  她轻声应道:“嗯,想起从前,同至亲之人在一起的时光。”
  宋承川侧目看她。
  他时常听她谈起自己的父亲,但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自己的母亲。
  她与父亲一同游历四方,那她的母亲呢?
  难道已经……
  他斟酌着开口。
  “你口中的至亲之人,可是,你的母亲?”
  姜执捻着酥饼碎屑的动作顿了一下。
  果然,还是问到了这里。
  母亲,那个赤羽军副帅,那个纵马驰骋于战场之上的身影。
  是她心底最深的挂念,也是最需隐匿的秘密。
  她的目光落在潺潺溪水上。
  “是啊,我娘亲……她是个很特别的人。”
  “她生在北方,性子也像北地的风,爽利,豁达,甚至有些泼辣。”
  “我父亲常说,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奇女子,唯独我娘,是他见过最不拘一格、鲜活生动的人。”
  “她会骑马,而且骑术极佳。”
  “我的骑术,是我娘,把我抱上马背,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遍遍地在草地上跑学会的。”
  “她说,马背上的视野,比坐在马车里,要开阔千万倍。”
  “风是活的,天地是活的,人也是活的。”
  “她还会射箭,她力气很大,所以拉弓的姿势很漂亮。”
  “她会带着我进山,教我辨认草药,设简单的陷阱捕些野兔山鸡。”
  “她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识得五谷,辨得方向,认得草药。无论何时何地流落何方,都不至于饿死,更不至于被人轻易骗了去。”
  “后来呢?”他问。
  姜执沉默了片刻,长睫缓缓垂下。
  宋承川心下一沉。
  “抱歉,”他低声道,“我不该问。”
  静默不过一瞬。
  姜执却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她眼中并无泪意,反而漾开一丝俏皮的笑意。
  “大人为何道歉?”
  她微微歪头,语气轻松。
  “我娘她呀,如今在北方,跟着我舅舅料理些产业,忙得脚不沾地,精神头足得很!您这语气,倒像是……”
  她没说完,只是笑盈盈地望着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姜执笑道。
  “我娘那样的人,风雪压不垮,野火也烧不尽。她啊,是要长命百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