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县的冬日,与京都是不同的韵味。
官道尽头,小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没有京都的巍峨宫墙与熙攘人潮。
这里的房屋低矮错落,粉墙黛瓦。
檐角挂着未化的残雪,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静谧。
尚未入城,先有暗香来。
那香气清清冷冷,穿透寒风,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姜执勒马缓行,抬眼望去。
只见道路两旁,远远近近,皆是梅林。
时值盛放,或红如胭脂,或白如初雪,深深浅浅,覆了满山满谷。
风过时,花枝轻颤,便是一场无声的落雪。
“难怪叫永定县。有这十里梅香相伴,人心如何不定?”
姜执目光流连在那无边的花海,叹道。
宋承川亦放缓了马蹄,与她并辔而行。
他甚少留意这些风物。
此刻见她眸中映着花光。
竟将这寻常景致,平生头一回收到了眼底。
“确是好景致。”
他应道。
“你若喜欢,往后每年花期,都可来此小住几日。”
姜执眼睫微颤,唇边笑意浅浅,未置可否,只道。
“先寻那梅花酥吧,我可真有些饿了。”
入得城来,街市不宽。
因着梅花时节,往来行人不少,多是慕名而来的赏花客与本地百姓。
空气里的梅香愈发浓郁,混着各家食铺蒸腾的热气与叫卖声。
那家据说最地道的糕点铺子并不难寻。
就在城中最古老的石拱桥旁,临着一条清浅的溪流。
铺面不大,招牌已被岁月浸成深褐色,上书“梅氏梅花酥”五个朴拙的大字。
门口支着简单的炉灶。
新一锅梅花酥刚出炉,甜香混着油酥气,热腾腾地弥漫开来。
两人下马,将缰绳系在铺子旁的老梅树下。
店家是位精神矍铄的老丈,见来客气度不凡,连忙笑着招呼。
“二位客官远道而来?尝尝刚出炉的梅花酥,用的是今晨现摘的头茬梅花瓣,掺了本地收的冬蜜,香甜不腻,最是酥脆!”
“劳烦老丈,来两包。”宋承川道。
“好嘞!”
老丈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份。
姜执接过。
那酥饼不过掌心大小,形如五瓣梅花。
层层酥皮薄如蝉翼,透着金黄,中心一点嫣红,是腌渍过的梅花瓣。
她咬了一口。
的确与在别处尝过的不同,花香更真,甜意更醇。
“如何?”
宋承川看着她。
姜执细细品味着,点了点头。
“果然是现做现吃,风味最好。”
她将手中的油纸包往他面前递了递。
“大人不尝尝?”
宋承川却没动自己那份。
反而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在她咬过的缺口边沿,咬了一小口。
他素来不重口腹之欲。
再精致的点心于他也不过是果腹之物。
可此刻,这点心的滋味似乎真的有些不同。
或许是因这穿城越巷,六十里疾驰而来的心意。
或许是因她方才尝过时,眼中那一点明亮的光。
那寻常的甜与酥,竟也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感觉。
“名不虚传。”
一旁的老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道。
“公子与夫人真是恩爱,瞧着就叫人心里欢喜。这大冷天的,特意从外地赶来尝这口梅花酥,是咱们永定县的福气,也是这梅花酥的福气哟!”
这话说得,让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姜执看着手中缺了一角的梅花酥,心中竟化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她下意识想解释。
可“我们并非夫妻”几个字在舌尖滚了滚,迎着老丈那全然善意的笑脸,竟一时哽住。
宋承川却神色如常。
他取出银钱,放在老丈手上:“有劳老丈。内子确实喜欢,值得一来。”
内子二字他唤得极其自然。
姜执握着油纸包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老丈接过银钱,笑道。
“愿二位永结同心,白首不离,年年都来咱永定县看梅花,吃酥饼!”
宋承川微微颔首,转过身,很自然地牵起姜执空着的那只手。
“去别处走走。”
姜执被他牵着,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
他们走到石拱桥旁,溪水淙淙,远处梅林如云似霞。
二人走到老梅树下,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
姜执吃着梅花酥,目光悠悠落在溪面的落梅上。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漠北。
母亲巡边归来,总会带回一些边塞集市上淘换来的新奇吃食。
有时是一包奶疙瘩,有时是几块烤得焦香的馕饼。
她们就坐在军营外的草坡上,母亲揉着她的发顶,问她味道可好。
那时天地苍茫,舌尖的滋味却成了记忆中永不褪色的暖色。
此刻,竟有些恍惚的相似。
“在想什么?”宋承川问。
她轻声应道:“嗯,想起从前,同至亲之人在一起的时光。”
宋承川侧目看她。
他时常听她谈起自己的父亲,但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自己的母亲。
她与父亲一同游历四方,那她的母亲呢?
难道已经……
他斟酌着开口。
“你口中的至亲之人,可是,你的母亲?”
姜执捻着酥饼碎屑的动作顿了一下。
果然,还是问到了这里。
母亲,那个赤羽军副帅,那个纵马驰骋于战场之上的身影。
是她心底最深的挂念,也是最需隐匿的秘密。
她的目光落在潺潺溪水上。
“是啊,我娘亲……她是个很特别的人。”
“她生在北方,性子也像北地的风,爽利,豁达,甚至有些泼辣。”
“我父亲常说,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奇女子,唯独我娘,是他见过最不拘一格、鲜活生动的人。”
“她会骑马,而且骑术极佳。”
“我的骑术,是我娘,把我抱上马背,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遍遍地在草地上跑学会的。”
“她说,马背上的视野,比坐在马车里,要开阔千万倍。”
“风是活的,天地是活的,人也是活的。”
“她还会射箭,她力气很大,所以拉弓的姿势很漂亮。”
“她会带着我进山,教我辨认草药,设简单的陷阱捕些野兔山鸡。”
“她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识得五谷,辨得方向,认得草药。无论何时何地流落何方,都不至于饿死,更不至于被人轻易骗了去。”
“后来呢?”他问。
姜执沉默了片刻,长睫缓缓垂下。
宋承川心下一沉。
“抱歉,”他低声道,“我不该问。”
静默不过一瞬。
姜执却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她眼中并无泪意,反而漾开一丝俏皮的笑意。
“大人为何道歉?”
她微微歪头,语气轻松。
“我娘她呀,如今在北方,跟着我舅舅料理些产业,忙得脚不沾地,精神头足得很!您这语气,倒像是……”
她没说完,只是笑盈盈地望着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姜执笑道。
“我娘那样的人,风雪压不垮,野火也烧不尽。她啊,是要长命百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