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寻只待了一盏茶的时间便离开了。
青城仔细看了眼,见四周无人,才小心的将院门阖上。
暮色沉沉,寒意渐显。
厅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光线昏黄,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那方锦盒依旧搁在桌面上。
姜执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心绪却飘远了。
那还是多年前,她刚从北夏那不见天日的地窖中被救回漠北。
她身心俱疲,惊惧未定,昏昏沉沉睡了几天几夜。
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可她却觉得,自己算是重新活过来了。
身上力气恢复了些,她起身,慢慢挪到将军府前厅的院子。
时值春夏之交,院中那棵高大的红柳开得正盛。
一树细密的粉红花穗累累垂垂,如云霞栖在了枝头。
簌簌风声里,有两个身影正在树下切磋。
一个是她表哥穆随舟,剑势凌厉,是她熟悉的穆家枪法化入剑中的刚猛。
另一个,则是一袭玉色窄袖劲装的男子。
身法如行云流水,剑势似游龙惊鸿,姿态是说不出的清举好看。
姜执认得他,是救她回来的那个人。
她记得他叫萧忘君。
忽然,那男子似有所感,剑尖一挑,格开穆随舟一招,旋即收势转身。
目光穿过簌簌飘落的花穗,落在了她身上。
他看着她,眼里有温和的笑意徐徐漾开:“醒了?”
姜执还有些懵,目光在他和收剑走来的表哥之间逡巡。
“你和表哥……认识?”
穆随舟朗声一笑,走上前拍了拍萧忘君的肩。
“何止认识!妧妧,你这位救命恩人,可是你表哥我打小打到大的孽缘。”
萧忘君摇头失笑,却没反驳。
自那日后,他们三人便时常聚在一处。
穆随舟豪爽,萧忘君随和,姜执灵动。
一起在红柳树下品茗论剑,一起偷溜出城看大漠孤烟,一起在穆随舟挨军棍时一个递伤药一个望风。
那段时光,是姜执记忆里快活的亮色,冲淡了北夏留给她的阴霾。
直到那日傍晚,霞光将庭院染成暖橘色。
萧忘君立在将谢未谢的花树下,叫她妧妧。
“我来同你道别。京都有些事,需我回去处置。”
她知道他来自京都。
可他从未细说过家世,她也不去探问。
此刻乍然听见他说要走,姜执心头毫无预兆地空了一下。
“要……去很久吗?”她问。
“不会很久。只是回去一阵子,处理些……不得不处理的事务。”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笃定。
“我会再回来的。漠北天高地阔,红柳年年花开,你们都在这里,我怎会舍得不回?”
听见这话,姜执笑了,点了点头。
萧忘君凝视她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缎方盒,递到她面前。
“这个,送给你。”
姜执打开,里面是一支木簪。
簪身线条流畅,色泽温润,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
簪头雕刻成简约的云纹,样式清雅。
“给你做的。”他说。
“好精致的簪子。”姜执拿起细看,由衷赞叹。
“不止是簪子。”
萧忘君示意她看簪头云纹的某处,那里有个极细微的凸起。
他按下去。
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簪尾竟弹出一截寸许长的尖锐银刺。
姜执一怔。
“女子发间戴支簪子不惹眼,若再遇险境,记住这个机括。或许微不足道,但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姜执心头震动,握紧了簪子,低声道。
“忘君兄,往后我必会小心,不会再那般莽撞了。”
萧忘君闻言,眼底笑意加深,又道。
“也不单为此。”
他从她手中取回发簪,手指在簪头的位置一旋,竟将簪头拔了下来,露出中空的簪管与小而精的紫毫笔锋。
“我见你总在发间别着支毛笔,便想了这个法子。笔管中空,存了些墨汁。虽不耐久书,但勾勒几笔应个急,也足够了。往后,你想画画,拔下这簪头便是笔,既能随身带着你喜爱的画笔,也不失簪环清致。”
姜执彻底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从自己随意绾起的发间,抽出了那支总不离身的旧毛笔。
萧忘君看着她有些呆怔的模样,笑意漫上眼角眉梢。
“故人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他的目光落回她清亮的眼眸里。
“这紫檀木取自故园春庭老树,又随我看了这漠北最后一季红柳花开。今日将它赠你,便算是,将这一路春色,都寄予你了。”
他上前一步,轻声道。
“我帮你戴上吧。”
他抬手,将那只藏着尖刺与墨笔,携着故园春意与漠北风烟的紫檀木簪,轻轻簪入了她的发间。
他的动作小心极了,未曾触及她鬓边肌肤,止乎于礼,却带着红柳花清浅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往昔的记忆渐渐淡去。
眼前仍是昏黄的灯,和桌上那方未能送出的锦盒。
周伯正提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进来,给姜执把茶填满。
“姑娘可曾用过饭?或是想吃些什么?老奴这就去做。”
姜执抬眸,对周伯笑了笑。
只是那笑被心事坠着,显得有些轻飘飘的。
“还不曾用饭。倒不是饿,只是忽然想念周伯做的杏仁酪了。要熬得浓浓的,撒上桂花蜜和碾碎的松子仁那种。”
周伯一听便笑了。
“姑娘想吃这个?好说,老奴这就去做,保管还是您从小吃到大的那个味儿!”
周伯是自父亲年轻时便跟在身边的老人了。
父亲性喜游历,常年在外。
偌大个姜宅,里里外外全靠周伯一人张罗打理,从无半分错漏。
他忠心,和善,将姜执视若己出。
可也正因如此,姜执才更不能让他知晓此事。
他多知道一分,便多一分危险。
周伯年纪大了,她只盼他能安稳度日,绝不愿将他牵扯进这漩涡之中。
听着厨房里传来周伯做饭的响动,姜执才缓缓收回目光。
厅内,此刻只剩下她与青城二人。
青城走上前,在姜执身侧坐下,目光也落在那锦盒上,压低声音道。
“姑娘,笔被退回来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姜执静坐良久,伸出手,将锦盒打开。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笔。
笔管是上好的紫檀木,触手温良,古朴雅致。
笔头则是精选的长锋紫毫,色如墨玉。
与当年那支能藏着锋刃与笔墨的紫檀木簪是虽是不同的物件,却系着同一人。
寻常人见了,只会道这是支品相上佳的画笔。
可偏偏就是这支笔,却唯恐成为凶器,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何其谨慎。
姜执将笔从盒中取出,指尖轻捻紫毫笔锋,在毫毛与笔管相接处触到一处极小的凸起。
若不仔细探寻,断不会察觉。
一拨一按,紫毫笔头便轻轻脱落,露出中空的笔管。
但若仔细看,中空笔杆里并非空无一物,反而有一卷什么东西,细细卷着藏在其中。
姜执小心将东西取出,铺平展开。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显现出来。
什么摹本,什么雪浪笔,皆是掩人耳目的虚招。
唯有这藏在笔管深处的人皮面具,才是她真正想送入萧允瑨手中的东西。
亦是他能顺利脱身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