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已决意,命静婉公主萧允姮,即刻赴北夏和亲。”
禅房内,萧鸿端坐主位。
宋承川、容珵槊、睿王萧兰章与靖王萧兰修恭立下首。
话音落,满室寂静。
萧兰修率先拱手。
“父皇圣明。北夏屡犯边境,若能以和亲暂止干戈,实乃社稷之福。静婉深明大义,必能体恤父皇苦心。”
萧兰章却攥紧了袖中拳头。
他抬眼看向父皇,喉结滚动,终是垂下眼帘。
萧允姮毕竟与他一同在宫中长大。
多少是有些情谊在的。
可他此刻能说什么?
父皇此意已决。
若萧允姮不去,难不成要让自己的亲妹妹萧兰凝去?
萧兰章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默不作声。
容珵槊却猛然抬头。
“陛下!末将以为不妥!”
萧鸿目光扫来:“哦?”
容珵槊跨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
“江山社稷,当以男儿铁血守之,岂能倚仗女子姻亲维系太平?末将愿请命,率容家军增援漠北,必破北夏,扬我国威!”
萧鸿静静看着他,忽而轻笑一声。
“望玄赤胆忠心。只是你容家军若再前往漠北,还需多耗多少粮草?死多少将士?国库又能否支撑?”
容珵槊张了张口,辩驳不出来话。
萧鸿目光冷冽:“况且,允姮的亲兄长萧允瑨,是在容家军的看守之下,不翼而飞。此事,你们容家军尚未给朕一个交代,你又有什么颜面,向朕请兵?”
话音落下,已带有震怒之势。
容珵槊立刻双膝跪地,俯首贴地。
萧鸿继续道:“朕念在容家世代忠良,暂不追究。可过失总要有人承担。允姮替兄补过,前往北夏,是她身为公主的本分,又全了国家大义,有何不妥?你若再敢妄言,军法论处!”
容珵槊牙关紧咬,却再难反驳。
宋承川一直垂眸静立。
直到此刻,他缓缓抬眼。
“陛下。和亲之事,关系国体。北夏狼子野心,此番和亲,若北夏仍不退兵,届时,朝廷该如何应对?”
萧鸿看向他,面色稍霁。
“子策思虑周全。中枢已着手拟定国书,条款明细,北夏若敢背约,便是自绝于天下。”
宋承川沉默片刻,再问:“陛下可曾问过静婉公主的意愿?”
萧鸿神色转冷。
“身为天家公主,享万民供奉,便该有为国牺牲的觉悟!何时轮到计较她个人意愿?”
窗外风雪更急了。
宋承川不再言语。
享万民供奉,便该有为国牺牲的觉悟。
那么他们宋家呢?
昔日,明知是造反,是谋逆。
可他因为母亲身为萧鸿亲妹,当朝长公主,从而为他扫清障碍,助他坐稳皇权。
可如今呢?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登基短短数月,萧鸿清算旧臣、猜忌边将。
如今,连萧鸿的亲侄女都可以当作棋子送出。
宋承川忽然想起昨夜,姜执仰头问他。
——“在大人眼里,民女究竟是什么?”
当时他答不出。
此刻他却明白。
在这位帝王眼中,所有人,都是棋子。
公主如是,他们宋家……亦如是。
“子策,你素来持重,对此事可有异议?”
萧鸿的声音自高处落下。
宋承川抬眼,迎上萧鸿深沉莫测的目光。
他拱手,躬身。
“陛下圣裁,臣,无异议。”
萧鸿颔首:“既如此,此事便定了。年博忠——”
一直候在门外的年博忠应声而入。
“传朕旨意:静婉公主萧允姮,赴北夏和亲。命礼部尚书柳清明即刻着手筹备,三日内,和亲车队必须离京启程。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年博忠躬身退出。
萧鸿又问起追查萧允瑨的进展。
听闻仍无线索。
他眼底涌上暴戾,将案上茶盏拂落在地。
他似是有些倦了,抬手按了按眉心,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容珵槊隐去了那名刺客的消息。
因为他还没有证据,靖王又在身边,不好打草惊蛇。
众人依次退出。
萧兰修经过容珵槊身侧时,脚步未停,低声轻笑。
“容小将军,武人当知进退。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容珵槊身形一顿。
但见萧兰修并未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萧兰章走在最后,见容珵槊仍伫立原处,不由开口。
“傻站着干什么呢?”
容珵槊觉得有必要将刺客的消息同步给萧兰章。
于是抬手拦下正欲离去的宋承川,低声道。
“殿下、子策,请随我来。”
三人拐了个弯,转入容家军下榻的禅房。
禅房门合拢,将外界隔开。
禅房外。
莫决仅仅瞥见宋承川的一瞬背影时,门已从内紧闭。
他又晚了一步。
寒意侵骨,他后背却沁出一层薄汗。
抬头望,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朦胧微光映着雪色。
可姑娘离府的消息……至今未能禀报大人。
他总感觉,自己应该闯进去通报。
他该闯进去吗?
莫决在廊下反复踱了几步。
珩孝帝失踪,国事当前。
姑娘的事,到底是私事。
大人从来没有因私废公过。
思及此处,莫决终是默然立定,守在门外。
他还是候在这儿,等这扇门开启。
等了许久,直到日头已经高高升起。
禅房门由内被猛地拉开。
萧兰章一脸铁青冲了出来。
“他敢……他竟敢……”
“殿下!”
容珵槊紧随其后追出,一把攥住萧兰章手臂,压低声音。
“慎言!此处是云岫寺,耳目众多!”
萧兰章猛地甩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上眼,再睁眼时,已压住了几分怒色。
这时,宋承川才踱出禅房。
他脸色苍白得厉害,眼中血丝蔓延。
一手死死按着突突跳痛的太阳穴。
莫决在廊下已候了许久。
此刻见三人出来。
睿王怒气未消,容小将军神色凝重,自家大人疲惫至极。
他脚下不由踌躇。
正犹豫间,宋承川已抬眼。
他目光落在莫决身上时一怔。
他怎会出现在云岫寺?
一股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瞬间压过了剧烈的头痛。
“你怎么在这?”宋承川开口问道。
莫决浑身一凛。
宋承川道:“随本官来。”
二人走至宋承川工作的禅房。
莫决关好门后,当即单膝跪地,抱拳垂首。
“禀大人!属下无能,姑娘她……昨夜离府,至今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