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临州地界,天气越发的暖和。
官道旁的残雪已化得七七八八。
与京都那种浸入骨髓的干冷截然不同。
一辆马车刚刚通过关卡,行驶在官道上。
马车内,苏韫独坐车厢内。
他眉头蹙的紧,眼底一片深思。
方才,有容奔来禀报静婉公主在落雁峡被马匪劫掠,下落不明的消息时,他心头剧震。
可反观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的反应。
太不寻常了。
她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脸上找不到半分担忧的神情。
这不对。
苏韫闭上眼。
记忆闪回一月前,除夕夜,那条暗巷。
他在酒楼窗边看得清清楚楚。
姜执与那位出宫的静婉公主萧允姮相拥而泣,又哭又笑,说了许久的话。
那情状,绝非泛泛之交。
后来那几个兵痞挟持了萧允姮。
姜执便放弃了所有抵抗。
宁可自己受辱,也要先保公主平安。
那样的情谊。
怎会在听闻对方遭此大难时,无动于衷?
除非……
苏韫缓缓睁开眼,眸底暗光浮动。
除非她早知道。
或者,这事本就与她有关。
马车颠簸了一下。
车辕上传来有容与姜执低低的交谈声。
是她在询问前方路况。
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完全听不出来,说话的人是个女人。
伪装得真好。
心思藏得更深。
苏韫忽地抬手,掀开车帘。
“阿缘。”
他唤道。
“进来。”
姜执愣了一下,道。
“公子,属下按理不得与公子同乘,是为不敬。”
苏韫牙关微紧。
“多嘴!本公子的话,不想重复第二遍!”
姜执默然一瞬,终是躬身钻入车内。
帘子刚落下,身后忽觉劲风骤至。
她刚回过身,就被一柄匕首抵住喉间,压在车壁上。
她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苏韫,问道。
“公子这是何意?”
苏韫腕上力道未松,目光死死盯住她的脸。
“你究竟是谁?”
“阿缘。”姜执答得平静,“公子赐的名。”
“姜、执。”
苏韫咬牙说出这两个字,匕首又迫近一分。
“我要听真话。”
姜执却反而笑了。
“姓姜,名执。罪人姜述秋之女。公子不是知道的清清楚楚,还问些什么?”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苏韫心头发沉。
她确实是这个身份不假。
可其他的呢?
这个女人像一团雾。
看得见,抓不着。
他逼视着她。
“我要听全部!”
“你母亲是谁?”
“你又是否认识静婉公主?”
“你与皇室萧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执平静地回视着苏韫。
“公子这是在审犯人?公子这般手段,倒让阿缘想起大理寺的作风了。”
“别废话!回答我!”
姜执唇角弯了一下,像是觉得荒唐。
“我的情况,公子该知道的,都已知道的清清楚楚。其他不知道的,乃我个人隐私,至于家母是谁,恕我,无可奉告。”
苏韫看着她。
“好。那静婉公主呢?你可认识她?”
“公主金枝玉叶,深居宫闱。我一介飘零草芥,又怎能认识?”
“看着我的眼睛说!”
苏韫猛地逼近。
车厢本就不大。
这一下,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马车恰好在此时拐进僻静乡道。
外间的市井喧哗渐渐褪去。
一片寂静里,任何声响都被放大。
此刻,车辕之上。
那断断续续的言语飘出来,落在有容耳中。
“公子,你离我实在是太近了。”
“牙尖嘴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公子想听我说什么?我说实话,公子不信。偏要我说假话迎合你么?”
“那得看你怎么说!”
“好好好,总归我现在人在公子手上,要生要死……嗯……不就是公子挥挥手的事。”
听到此处,有容脑中“轰”地一响,霎时一片空白。
怪不得!
怪不得公子从不近女色。
对京都里那些贵女唯恐避之不及。
甚至连乐安公主那样金尊玉贵的人都懒得敷衍!
原来……
原来公子好的竟是这一口!
阿缘兄弟虽然身子单薄些,性子冷了些。
其他的,倒是一等一的出挑。
……等等!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老爷在天有灵,还不得一道雷劈死他!
思及此处,有容手心冒汗,心里乱糟糟的。
手下不自觉地猛挥马鞭。
一下一下,抽得飞快。
马车加速前冲去!
车厢里,姜执的眸光清凌凌的,无波无澜。
四目相对之下。
苏韫明知她在撒谎。
明知她在岔开话题,拒不回答。
可他却偏被那份坦荡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躁。
倒叫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他是撬不开她的嘴了。
他正想收回匕首。
就在此时,马车骤然加速。
巨大的惯性下,两人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苏韫只来得及用手撑了一下,整个人不偏不倚,正将姜执压在了身下。
他的唇畔擦过她的脸颊。
微凉,有极淡的雪竹清冽气息,并非脂粉香。
时间仿佛静止。
呼吸交错。
下一刻,两人触电般猛地分开,各自坐起。
苏韫只觉得脸上发烫。
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拧成了一团,烧得他耳根发热。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襟,朝着车帘外怒喝。
“有容!你赶着去投胎吗!”
车外传来有容惊慌失措的告罪声。
“公……公子恕罪!属下不是故意的!你们……继续!”
苏韫深吸一口气,一把扯开车帘。
“停车!”
马车停下。
苏韫回头,看着姜执。
心头的烦闷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溃败感愈发汹涌。
他真是疯了,才会一次次在她面前失态。
他冷下脸。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我也断不敢留你。此处已出临州,前路自便,你自行下车离去吧。”
姜执抬眸看了他一眼。
“好。”
她没有犹豫,更无半分挽留或辩解。
利落地起身,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苏韫心口莫名一窒。
有容看着姜执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走去。
他心中五味杂陈。
既觉公子这般决绝,或许能断了那不该有的念想。
又隐隐觉得,这般于荒郊野外赶人下车,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他偷眼觑向车内。
只见自家公子面色铁青,唇抿得死紧。
可目光却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苏韫看着那道背影。
她走得并不快。
甚至因为病体初愈而显得有些虚浮。
但脊背仍挺得笔直。
他心头那股子情绪非但没有因此消解,反而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缠得他呼吸不畅,烦闷至极。
他猛地甩下车帘,隔绝了视线,冷声道。
“走!”
有容不敢多言,挥鞭驾车。
不过驶出百米,苏韫突然又厉声道。
“停下!”
有容赶紧勒马。
苏韫自己都说不清为何要喊停。
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必须做点什么。
他再次掀开车帘,朝后望去。
这一望,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