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135章 心乱麻
  出了临州地界,天气越发的暖和。
  官道旁的残雪已化得七七八八。
  与京都那种浸入骨髓的干冷截然不同。
  一辆马车刚刚通过关卡,行驶在官道上。
  马车内,苏韫独坐车厢内。
  他眉头蹙的紧,眼底一片深思。
  方才,有容奔来禀报静婉公主在落雁峡被马匪劫掠,下落不明的消息时,他心头剧震。
  可反观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的反应。
  太不寻常了。
  她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脸上找不到半分担忧的神情。
  这不对。
  苏韫闭上眼。
  记忆闪回一月前,除夕夜,那条暗巷。
  他在酒楼窗边看得清清楚楚。
  姜执与那位出宫的静婉公主萧允姮相拥而泣,又哭又笑,说了许久的话。
  那情状,绝非泛泛之交。
  后来那几个兵痞挟持了萧允姮。
  姜执便放弃了所有抵抗。
  宁可自己受辱,也要先保公主平安。
  那样的情谊。
  怎会在听闻对方遭此大难时,无动于衷?
  除非……
  苏韫缓缓睁开眼,眸底暗光浮动。
  除非她早知道。
  或者,这事本就与她有关。
  马车颠簸了一下。
  车辕上传来有容与姜执低低的交谈声。
  是她在询问前方路况。
  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完全听不出来,说话的人是个女人。
  伪装得真好。
  心思藏得更深。
  苏韫忽地抬手,掀开车帘。
  “阿缘。”
  他唤道。
  “进来。”
  姜执愣了一下,道。
  “公子,属下按理不得与公子同乘,是为不敬。”
  苏韫牙关微紧。
  “多嘴!本公子的话,不想重复第二遍!”
  姜执默然一瞬,终是躬身钻入车内。
  帘子刚落下,身后忽觉劲风骤至。
  她刚回过身,就被一柄匕首抵住喉间,压在车壁上。
  她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苏韫,问道。
  “公子这是何意?”
  苏韫腕上力道未松,目光死死盯住她的脸。
  “你究竟是谁?”
  “阿缘。”姜执答得平静,“公子赐的名。”
  “姜、执。”
  苏韫咬牙说出这两个字,匕首又迫近一分。
  “我要听真话。”
  姜执却反而笑了。
  “姓姜,名执。罪人姜述秋之女。公子不是知道的清清楚楚,还问些什么?”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苏韫心头发沉。
  她确实是这个身份不假。
  可其他的呢?
  这个女人像一团雾。
  看得见,抓不着。
  他逼视着她。
  “我要听全部!”
  “你母亲是谁?”
  “你又是否认识静婉公主?”
  “你与皇室萧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执平静地回视着苏韫。
  “公子这是在审犯人?公子这般手段,倒让阿缘想起大理寺的作风了。”
  “别废话!回答我!”
  姜执唇角弯了一下,像是觉得荒唐。
  “我的情况,公子该知道的,都已知道的清清楚楚。其他不知道的,乃我个人隐私,至于家母是谁,恕我,无可奉告。”
  苏韫看着她。
  “好。那静婉公主呢?你可认识她?”
  “公主金枝玉叶,深居宫闱。我一介飘零草芥,又怎能认识?”
  “看着我的眼睛说!”
  苏韫猛地逼近。
  车厢本就不大。
  这一下,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马车恰好在此时拐进僻静乡道。
  外间的市井喧哗渐渐褪去。
  一片寂静里,任何声响都被放大。
  此刻,车辕之上。
  那断断续续的言语飘出来,落在有容耳中。
  “公子,你离我实在是太近了。”
  “牙尖嘴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公子想听我说什么?我说实话,公子不信。偏要我说假话迎合你么?”
  “那得看你怎么说!”
  “好好好,总归我现在人在公子手上,要生要死……嗯……不就是公子挥挥手的事。”
  听到此处,有容脑中“轰”地一响,霎时一片空白。
  怪不得!
  怪不得公子从不近女色。
  对京都里那些贵女唯恐避之不及。
  甚至连乐安公主那样金尊玉贵的人都懒得敷衍!
  原来……
  原来公子好的竟是这一口!
  阿缘兄弟虽然身子单薄些,性子冷了些。
  其他的,倒是一等一的出挑。
  ……等等!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老爷在天有灵,还不得一道雷劈死他!
  思及此处,有容手心冒汗,心里乱糟糟的。
  手下不自觉地猛挥马鞭。
  一下一下,抽得飞快。
  马车加速前冲去!
  车厢里,姜执的眸光清凌凌的,无波无澜。
  四目相对之下。
  苏韫明知她在撒谎。
  明知她在岔开话题,拒不回答。
  可他却偏被那份坦荡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躁。
  倒叫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他是撬不开她的嘴了。
  他正想收回匕首。
  就在此时,马车骤然加速。
  巨大的惯性下,两人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苏韫只来得及用手撑了一下,整个人不偏不倚,正将姜执压在了身下。
  他的唇畔擦过她的脸颊。
  微凉,有极淡的雪竹清冽气息,并非脂粉香。
  时间仿佛静止。
  呼吸交错。
  下一刻,两人触电般猛地分开,各自坐起。
  苏韫只觉得脸上发烫。
  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拧成了一团,烧得他耳根发热。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襟,朝着车帘外怒喝。
  “有容!你赶着去投胎吗!”
  车外传来有容惊慌失措的告罪声。
  “公……公子恕罪!属下不是故意的!你们……继续!”
  苏韫深吸一口气,一把扯开车帘。
  “停车!”
  马车停下。
  苏韫回头,看着姜执。
  心头的烦闷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溃败感愈发汹涌。
  他真是疯了,才会一次次在她面前失态。
  他冷下脸。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我也断不敢留你。此处已出临州,前路自便,你自行下车离去吧。”
  姜执抬眸看了他一眼。
  “好。”
  她没有犹豫,更无半分挽留或辩解。
  利落地起身,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苏韫心口莫名一窒。
  有容看着姜执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走去。
  他心中五味杂陈。
  既觉公子这般决绝,或许能断了那不该有的念想。
  又隐隐觉得,这般于荒郊野外赶人下车,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他偷眼觑向车内。
  只见自家公子面色铁青,唇抿得死紧。
  可目光却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苏韫看着那道背影。
  她走得并不快。
  甚至因为病体初愈而显得有些虚浮。
  但脊背仍挺得笔直。
  他心头那股子情绪非但没有因此消解,反而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缠得他呼吸不畅,烦闷至极。
  他猛地甩下车帘,隔绝了视线,冷声道。
  “走!”
  有容不敢多言,挥鞭驾车。
  不过驶出百米,苏韫突然又厉声道。
  “停下!”
  有容赶紧勒马。
  苏韫自己都说不清为何要喊停。
  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必须做点什么。
  他再次掀开车帘,朝后望去。
  这一望,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