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您的腰不要紧吧?”
“去去去,江湖规矩懂不懂?永远不要说男人的腰不行!”
“是是是,您这……臀往上那一截,还妥帖不?”
“……阿沢,你皮痒了是吧?”
营帐帘子一掀。
先钻出个高壮如塔的男人,一身窄袖粗布衣裤绷得紧实,正是阿沢。
他侧着身,小心翼翼地搀着另一人出来。
那人个子与他相仿,此刻却一手扶着后腰,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
阿沢挠了挠头,咧嘴憨笑。
“老大还能骂人,看来是没事儿了。”
也难怪他见怪不怪。
毕竟,自家这位老大隔三差五就得领一顿棍子。
大伙儿早习惯了。
至于这顿打怎么来的?
还得从五天前,落雁峡那桩事说起。
落雁峡,地处燕山北麓。
两壁峭立,中间一道深谷。
那日,静婉公主的和亲车驾正行至谷底最窄处。
两侧山崖上忽然涌出百余名黑衣马匪,面覆黑巾,喊杀声震天。
他们借着地形,攻势又狠又急。
护卫车队转眼便乱了阵脚。
混乱中,那被唤作老大的匪首飞身踹开车夫,与阿沢一同跃上车辕。
他缰绳疾甩,驾车冲出了重围。
甩开追兵后,一行人竟赢得颇为轻松。
老大瞥了眼紧闭的车帘,故意抬高了嗓门,对阿沢道。
“听说里头坐着的,可是位金枝玉叶的公主?”
阿沢接话:“可不是嘛!静婉公主!老大您不是早知道吗?”
老大的声音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匪气。
“那敢情好!听说公主出嫁至少得上百箱嫁妆,够兄弟们敞开吃喝十年了!”
“真的?那……那些嫁妆真归咱们啦?”
那老大不接这茬,自顾自往下说。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先验验货?万一是个丑八怪,赎金可得打折喽!”
“老大您开什么玩笑!公主哪有不好看的?”
老大憋着笑,声音却更凶。
“谁知道呢!就算长得好看,可公主嘛,细皮嫩肉的,估计连灶火都不会生。咱们寨子可不养闲人,公主也得劈柴挑水!”
车帘内却始终寂然无声。
说了半晌,老大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
别是吓晕过去了?
他皱了皱眉,索性探身,一把扯开了锦绣车帘。
却见一片灼目的红。
静婉公主萧允姮端坐其中。
一身嫁衣如火,云鬓金钗,唇染朱丹,面若三月桃花。
本是倾国之色,此刻却眼圈通红,咬着唇默默垂泪。
她就这样硬忍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老大直愣愣地看着,一时忘了言语。
身旁的阿沢凑过脑袋,好奇道。
“老大,你咋啦?”
老大猛地回神,一掌将他推开。
“赶你的车!少瞎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混账话,怕是把她吓得不轻。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脸上遮面的黑巾。
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英挺面容。
“哎,你别哭啊!是我啊!穆随舟!”
那名唤老大的男子,正是镇北侯之子,小侯爷穆随舟。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宫里,我总逗你玩,把你逗哭了,你皇兄就追着我打……”
“哎哎,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们刚那是胡说八道吓唬人的。”
“不当真!绝对不当真!”
萧允姮的哭声非但没停,反而“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那眼泪将脸上精致的胭脂冲花。
她哭得肩膀直颤,金钗步摇乱晃。
“哎哟我的小祖宗!”
穆随舟这下是真慌了。
“你别哭啊!我真错了!我嘴贱!我混账!”
“我小时候就爱招你,这毛病还没改,我该打!”
“你是不是吓着了?我跟你保证,那些话都是放屁!”
“嫁妆我们一分不动,全给你原样收着!”
“柴不用你劈,水不用你挑,你就舒舒服服坐着。”
“等到了地方,我给你炖红糖鸡蛋,不不不,炖燕窝!总之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他语无伦次,越是解释,萧允姮的哭声里那股委屈劲儿就越浓。
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
除夕那晚。
姜执姐姐握着她的手,将计划和盘托出时,她就知道了。
那时,姜执眸色沉沉。
“公主,若陛下成功脱身北上,萧鸿最忌惮的,便是他与镇北侯十万赤羽军汇合。”
“届时,萧鸿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结束漠北战事,逼镇北侯回京复命。”
“而最快的方法,便是和亲。”
“陛下既已逃脱,你便是他最可能迁怒的人。”
“所以,萧鸿定会选公主你和亲。”
“公主,前路艰险,你要忍,更要等。”
“等车驾行至漠北边境,赤羽军必会来救你。”
萧兰凝惊疑不已。
“他们会来吗?那是和亲车驾,若事情败露,要诛九族的……”
姜执安抚她,道:“公主莫怕。”
“在萧鸿眼里,镇北侯拒不奉诏时,便已是罪臣了。”
“多这一桩少这一桩,有何分别?”
“况且,镇北侯与先帝是生死刎颈的交情。”
“你是先帝的血脉,是陛下的妹妹。”
“纵此路千难万险,他们也会为你搏一条生路。”
后来,萧鸿果真下了那道和亲的圣旨。
她心里凉透了,却也清醒了。
她这个侄女,不过是一枚用得顺手,随时可弃的棋子罢了。
那时,她把眼泪死死憋在心里,接旨、谢恩、备嫁。
一声未哭。
后来车驾出了京。
直到落雁峡杀声四起,直到车辕传来调笑声,直到车帘被扯开。
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紧绷了太久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
她委屈、后怕、孤独。
她还庆幸,还有见到故人的喜悦。
她想哭。
太想哭了。
可穆随舟哪里懂她这百转千回的心思。
正欲再哄之时,一声清喝传来。
“穆随舟!”
穆随舟浑身一僵,暗道不好。
只见一骑枣红马飞驰而至,马上一人利落地翻身跃下。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一身红衣劲装,马尾高束,英气逼人。
“好啊你!长本事了是吧?”
“让你接应公主,你就是这么接的?”
“十几年不见,一见面就把人欺负哭?”
“你这招从小玩到大!还没玩够?”
来人正是姜执的亲生母亲,穆随舟的姑母,赤羽军现任副帅,穆晚。
穆随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位姑母。
“姑母!我没有!我真没欺负她!我就是……就是开了几句玩笑,想缓和下气氛……”
“玩笑?你跟金枝玉叶的公主开哪门子玩笑!”
穆晚更气了,抬手就拧他耳朵。
“你小时候揪人家小辫子、藏人家糕点、把人惹哭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如今公主遭此大难,惊魂未定,你倒好,上来就把公主惹哭了?我看你是皮紧欠收拾!”
“哎哟!疼疼疼!姑,轻点!耳朵要掉了!”
穆随舟被拧得龇牙咧嘴,又不敢真挣,只能歪着脑袋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公主您行行好,说句话成不?别光哭啊!”
萧允姮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
随舟哥哥被穆晚姑姑拎着耳朵教训。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在宫里上演的那样。
荒谬的亲切感冲淡了些许悲意。
她抽噎着,替穆随舟辩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穆……穆将军……不怪他……是姮儿自己……想哭……”
她本意是解释。
可那委屈至极的语调,配上红肿的眼睛,效果适得其反。
穆晚一听,心更软了,也更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