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157章 多看顾
  “大人这头疾发作,近日是愈发频繁了。”
  “此症最忌的便是大悲大怒,耗神劳心。”
  陈大夫见宋承川面不改色地将那碗浓黑汤药一饮而尽。
  忍不住又上前一步,语带焦切。
  “大人,下官说句僭越的话。”
  “您这身子,如今全仗着底子硬在强撑。”
  “若再这般不知保养,又不好生休息。”
  “这头疾,恐怕真要跟您一辈子了。”
  只见宋承川用绢帕拭了拭唇角,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陈大夫跟随他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
  他清冷克制,骨子里执拗非常。
  他规劝道。
  “大人,下官并非危言耸听。”
  “头疾若成痼疾,轻则时时眩晕疼痛,重则恐损及根本,您肩上担子重,更该……”
  就在这时,内间卧房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是有人下榻的声音。
  宋承川瞬间抬眸,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陈大夫话语戛然而止。
  他立刻收声,收了药碗,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宋承川已起身迎了上去。
  姜执乌发松松挽着,从内间转出。
  “怎么起来了?时辰还早,何不多睡会儿?”
  昨夜后来,他抱她回房清洗,她几乎是沾枕即眠。
  姜执顿了顿,抬眼看他。
  他逆着光,挺拔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窗口涌入的明亮天光。
  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未及掩饰的苍白。
  “醒了,便躺不住了。大人起得倒早。”
  “有些公务需处理。”
  宋承川看见她肩上落下一缕发丝,他自然地抬手,掖在她耳后。
  “大人脸色似乎不大好。”
  她语气平淡。
  宋承川闻言却唇角微弯。
  “许是昨夜酒饮多了些,又睡得晚。倒是你,可还觉得倦?不若,再躺下休息会儿?”
  “不了,躺久了反而昏沉。”
  她摇了摇头,抬眼看他。
  “只是,忽然有些想吃东西。”
  “想吃什么?江南的厨子手艺尚可,你想用什么,尽管说。”
  宋承川立刻问。
  姜执沉吟片刻。
  “有些想念京都的梅花酥了。不过现在不是时令,也不知此地的厨子会不会做。”
  宋承川听见梅花酥三字,心尖一动。
  他没有任何犹豫。
  “这有何难。我让厨子试试。”
  姜执立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她静立片刻,忽地走到门口,开口道。
  “陈大夫,出来吧。”
  话音方落,拐角处,一道身影挪了出来。
  正是陈大夫。
  他躬身道:“姑娘安好。”
  姜执自方才出来,便透过窗户瞥见他徘徊未去的身影。
  果然是在等自己。
  “你等我有什么事吗?”
  陈大夫双手一拱,道。
  “姑娘明鉴,老朽实在是有几句话,不得不禀。”
  “姑娘方才想必也瞧见了,大人的面色实在算不得好。”
  “不瞒姑娘,大人这头疾,发作得一次比一次凶险。“
  “若再这般下去,恐怕这头疾真要伴随一生了。”
  姜执走回桌边坐下,执起清茶,抿了一口。
  “与我何干?”
  陈大夫苦笑。
  “姑娘是明白人,老朽便直说了。”
  “这头疾的症结,起自月余前。”
  “正是姑娘离京的消息传入大人耳中那日。”
  “大人当时急怒攻心,呕了血,之后这头疾便如附骨之疽,再未离身。”
  姜执眼睫低垂,盯着杯中茶水,沉默不语。
  陈大夫见状,继续道。
  “此症最忌的便是大悲大怒、耗神劳心。”
  “可大人自那日后,情绪起伏极大,再难抑制。”
  “老朽开的宁神定痛的方子,大人起初几日尚肯服用。”
  “可再往后,大人便不再用了。”
  “为何?”姜执抬起眼。
  “大人嫌那药效迟缓,镇不住发作时的剧痛,硬是让老朽换了方子。”
  “如今用的,是止痛的猛药。”
  “这药服下便能暂压疼痛,于根治却如扬汤止沸。”
  “他每日都喝这药?”姜执的声音很轻。
  “是。这些时日,已增至日服两次了。”
  陈大夫拱手,深深一揖。
  “姑娘,老朽行医四十余载,从未见过大人这般不顾惜自己身子的人。”
  “长此以往,非但头疾不愈,更恐折损寿元!”
  姜执缓缓开口。
  “陈大夫,你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如何?”
  “我并非大夫,不通医理,更开不出能治他头疾的方子。”
  陈大夫抬起头,目光恳切。
  “姑娘,常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
  “大人的病根,一半在身,一半在心。”
  “这天下,若还有一人能劝他珍重几分的,恐怕唯有姑娘了。”
  厅内一时寂静。
  宋承川那样骄傲的人。
  竟会因她离京而呕血成疾?
  她从未听他提起过。
  姜执许久未动。
  良久,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需要我怎么做?”
  陈大夫忙道。
  “不敢劳姑娘做别的,只求姑娘在大人跟前时,稍稍顺着他些,莫要再与他针锋相对,激他动怒。”
  “若能劝他按时用膳、夜间安寝,便是大善。”
  “那止痛的猛药,能减则减,能停则停。”
  “换上固本培元的方子徐徐图之,虽见效慢,却是根治之道。”
  姜执静静听着。
  “他那样的人,认定的事,几时听过旁人劝?”
  “旁人劝不得,姑娘或可一试。”
  陈大夫小心翼翼道。
  “老朽瞧得出,大人待姑娘,终究是不同的。”
  姜执没有接话。
  静默片刻,她忽然问。
  “他的头疾发作时,究竟是何光景?”
  陈大夫神色一凛,道。
  “老朽亲眼所见,大人发作时头痛欲裂,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严重时甚至站立不稳。”
  “大人性子要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往往独自硬撑,直至……撑不住为止。”
  姜执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看向陈大夫。
  “我会规劝他,但能否劝得动,我并无把握。”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陈大夫连连拱手。
  “有姑娘这句话,老朽便安心了。”
  “减药期间,大人难免难熬,届时,还望姑娘多加看顾。”
  “我尽力而为。”
  姜执打断他,站起身。
  “陈大夫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