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头疾发作,近日是愈发频繁了。”
“此症最忌的便是大悲大怒,耗神劳心。”
陈大夫见宋承川面不改色地将那碗浓黑汤药一饮而尽。
忍不住又上前一步,语带焦切。
“大人,下官说句僭越的话。”
“您这身子,如今全仗着底子硬在强撑。”
“若再这般不知保养,又不好生休息。”
“这头疾,恐怕真要跟您一辈子了。”
只见宋承川用绢帕拭了拭唇角,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陈大夫跟随他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
他清冷克制,骨子里执拗非常。
他规劝道。
“大人,下官并非危言耸听。”
“头疾若成痼疾,轻则时时眩晕疼痛,重则恐损及根本,您肩上担子重,更该……”
就在这时,内间卧房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是有人下榻的声音。
宋承川瞬间抬眸,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陈大夫话语戛然而止。
他立刻收声,收了药碗,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宋承川已起身迎了上去。
姜执乌发松松挽着,从内间转出。
“怎么起来了?时辰还早,何不多睡会儿?”
昨夜后来,他抱她回房清洗,她几乎是沾枕即眠。
姜执顿了顿,抬眼看他。
他逆着光,挺拔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窗口涌入的明亮天光。
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未及掩饰的苍白。
“醒了,便躺不住了。大人起得倒早。”
“有些公务需处理。”
宋承川看见她肩上落下一缕发丝,他自然地抬手,掖在她耳后。
“大人脸色似乎不大好。”
她语气平淡。
宋承川闻言却唇角微弯。
“许是昨夜酒饮多了些,又睡得晚。倒是你,可还觉得倦?不若,再躺下休息会儿?”
“不了,躺久了反而昏沉。”
她摇了摇头,抬眼看他。
“只是,忽然有些想吃东西。”
“想吃什么?江南的厨子手艺尚可,你想用什么,尽管说。”
宋承川立刻问。
姜执沉吟片刻。
“有些想念京都的梅花酥了。不过现在不是时令,也不知此地的厨子会不会做。”
宋承川听见梅花酥三字,心尖一动。
他没有任何犹豫。
“这有何难。我让厨子试试。”
姜执立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她静立片刻,忽地走到门口,开口道。
“陈大夫,出来吧。”
话音方落,拐角处,一道身影挪了出来。
正是陈大夫。
他躬身道:“姑娘安好。”
姜执自方才出来,便透过窗户瞥见他徘徊未去的身影。
果然是在等自己。
“你等我有什么事吗?”
陈大夫双手一拱,道。
“姑娘明鉴,老朽实在是有几句话,不得不禀。”
“姑娘方才想必也瞧见了,大人的面色实在算不得好。”
“不瞒姑娘,大人这头疾,发作得一次比一次凶险。“
“若再这般下去,恐怕这头疾真要伴随一生了。”
姜执走回桌边坐下,执起清茶,抿了一口。
“与我何干?”
陈大夫苦笑。
“姑娘是明白人,老朽便直说了。”
“这头疾的症结,起自月余前。”
“正是姑娘离京的消息传入大人耳中那日。”
“大人当时急怒攻心,呕了血,之后这头疾便如附骨之疽,再未离身。”
姜执眼睫低垂,盯着杯中茶水,沉默不语。
陈大夫见状,继续道。
“此症最忌的便是大悲大怒、耗神劳心。”
“可大人自那日后,情绪起伏极大,再难抑制。”
“老朽开的宁神定痛的方子,大人起初几日尚肯服用。”
“可再往后,大人便不再用了。”
“为何?”姜执抬起眼。
“大人嫌那药效迟缓,镇不住发作时的剧痛,硬是让老朽换了方子。”
“如今用的,是止痛的猛药。”
“这药服下便能暂压疼痛,于根治却如扬汤止沸。”
“他每日都喝这药?”姜执的声音很轻。
“是。这些时日,已增至日服两次了。”
陈大夫拱手,深深一揖。
“姑娘,老朽行医四十余载,从未见过大人这般不顾惜自己身子的人。”
“长此以往,非但头疾不愈,更恐折损寿元!”
姜执缓缓开口。
“陈大夫,你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如何?”
“我并非大夫,不通医理,更开不出能治他头疾的方子。”
陈大夫抬起头,目光恳切。
“姑娘,常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
“大人的病根,一半在身,一半在心。”
“这天下,若还有一人能劝他珍重几分的,恐怕唯有姑娘了。”
厅内一时寂静。
宋承川那样骄傲的人。
竟会因她离京而呕血成疾?
她从未听他提起过。
姜执许久未动。
良久,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需要我怎么做?”
陈大夫忙道。
“不敢劳姑娘做别的,只求姑娘在大人跟前时,稍稍顺着他些,莫要再与他针锋相对,激他动怒。”
“若能劝他按时用膳、夜间安寝,便是大善。”
“那止痛的猛药,能减则减,能停则停。”
“换上固本培元的方子徐徐图之,虽见效慢,却是根治之道。”
姜执静静听着。
“他那样的人,认定的事,几时听过旁人劝?”
“旁人劝不得,姑娘或可一试。”
陈大夫小心翼翼道。
“老朽瞧得出,大人待姑娘,终究是不同的。”
姜执没有接话。
静默片刻,她忽然问。
“他的头疾发作时,究竟是何光景?”
陈大夫神色一凛,道。
“老朽亲眼所见,大人发作时头痛欲裂,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严重时甚至站立不稳。”
“大人性子要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往往独自硬撑,直至……撑不住为止。”
姜执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看向陈大夫。
“我会规劝他,但能否劝得动,我并无把握。”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陈大夫连连拱手。
“有姑娘这句话,老朽便安心了。”
“减药期间,大人难免难熬,届时,还望姑娘多加看顾。”
“我尽力而为。”
姜执打断他,站起身。
“陈大夫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