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宋承川胸腔里翻腾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
眼前似乎有瞬间的模糊,又被更深的狠厉压了下去。
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既然如此,珩孝帝萧允瑨,勾结凉州匪首混山蛟,聚众为祸,劫掠商旅,对抗朝廷,致使陇西不宁,边民受扰。”
“本官宋承川,奉天子诏,总领陇西剿匪事宜,持节临边。”
“见此匪首,见此悖逆,焉有不剿之理?”
“今夜,便在此鹰嘴崖,了却这段公案私怨!”
宋承川话音甫落,穆晚已一步上前。
她手中那杆红缨枪猛地一顿,枪杆砸在地上。
“奉天子诏?”
“宋承川,你口中的天子,是谁?”
“是那逼宫篡位的萧鸿?”
“真正的天子,就站在你面前!”
“你一个依附逆贼,甘为鹰犬的乱臣贼子,有何颜面,在此大言不惭,说什么奉天子诏?”
宋承川迎着穆晚的目光,缓缓垂下眸子。
“伯母。”
“晚辈知道,伯母与当今圣上,旧日有龃龉。”
“然则,时移世易,乾坤已定。”
“为何一定要执着于过往,非要搅动风云,致使烽烟再起。”
“伯母放心。”
“此番,晚辈只是奉命,缉拿匪首王横,与珩孝帝萧允瑨。”
“伯母,穆小侯爷,青城姑娘,诸位皆是阿执至亲。”
“无论今日之后局势如何,晚辈以性命担保,必会竭尽全力,护诸位周全,绝不让任何人伤诸位分毫。”
“呵。”
一声嗤笑自身侧传来。
穆随舟抱臂而立。
“宋大人这张嘴,当真是厉害。”
“黑的能说成白的,叛贼能说成忠良。”
“连自己那点攀龙附凤,党同伐异的私心,都能粉饰成顾全大局。”
“你之所以觉得乾坤已定,不过是因为你们宋家早早绑上了萧鸿的贼船,一荣俱荣。”
“可你想过没有?”
“若是萧鸿这艘船,翻了呢?”
“届时,你这个乱臣贼子,又岂能独善其身?焉能有好下场?”
“宋承川,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你与你宋家所为,无非是审时度势,择利而从,自私自利到了极处的,伪君子。”
金吾卫中有人按捺不住,怒目而视,刀锋微鸣。
宋承川抬手,止住身后骚动。
“穆小侯爷。”
“宋氏一门,自先帝在位时起,便是诗书清流世家。”
“家父尚公主后,更是谨守臣节,不涉党争,远离朝堂漩涡。”
“我宋承川,十五岁中解元,十八岁殿试,是先帝御笔亲点的状元。”
“入翰林,观政六部,外放历练,直至弱冠之年回京,执掌大理寺。”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皆是先帝恩典,是朝廷法度。”
“难道这些,也是因我背靠萧鸿?”
“我今日所有,乃先帝的赏识提拔。”
“但根基,是我宋承川自己,一步步挣来的。”
萧允瑨轻轻抬手,止住了似乎还想说什么的穆随舟。
“子策。”
他唤了他的表字,声音平和。
“你方才所言,不错。”
“你的才学,你的能力,你的政绩,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
“十八岁的状元,弱冠之年的大理寺卿。”
“莫说本朝,便是放眼历代,如你这般的人物,亦是凤毛麟角。”
“这一路走来,你确实不易。”
“更没有几人,能如你这般。”
“子策,你是个聪明人,更是难得的经纬之才。”
“应当看得清,何谓大势所趋,何谓民心所向。”
“萧鸿得位不正,天下忠贞之士,岂能长久甘伏?”
“你今日所持的所谓天子诏,所奉的所谓君命,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朕只问你一句。”
“宋承川,你可愿,回头是岸?”
-
“晚辈宋承川,见过伯母。”
此刻,皇宫甬道。
宋承川抬步,踏过那道月光划出的无形界线,走至二人面前。
他拱手,躬身,对着穆晚行了一礼。
穆晚拍抚女儿后背的手未停,只掀起眼皮,淡淡“嗯”了一声。
姜执自母亲怀中抬起头。
泪眼朦胧地望望宋承川,又仰头看看母亲,抬手擦了擦眼泪。
“你们……见过了?”
她思绪仍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
此刻才迟钝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母亲与宋承川之间,并无剑拔弩张的敌意,甚至有种古怪的平静。
穆晚用指腹抹去女儿颊边未干的泪痕,缓声道。
“见过了。在凉州的时候就见过了。”
姜执来不及细想,她突然想到什么,抓住母亲的手臂,急道。
“娘!这里是皇宫大内!”
“您与舅舅一家,是拒不奉诏的叛逆!是他的心腹大患!”
“您怎么能在此刻入宫?太危险了!您快走!”
她说着,便要拉着穆晚往出宫的方向走。
穆晚反手握住女儿的手。
“妧妧,别慌。我们是随宋大人,一同入宫的。”
姜执猛地顿住,愕然睁大了眼睛:“什么?”
穆晚继续道。
“今夜靖王逼宫谋反,各宫门要道,皆是靖王麾下兵马司把守。”
“是宋大人,持陛下密令与兵符,先一步控住了靖王安插在几处关键宫门的人手,取而代之。”
“我们,便是随他麾下金吾卫乔装入宫,一路畅通无阻。”
姜执怔然。
“所以,你们是早有准备。趁着靖王谋反,宫中大乱,守备空虚的契机入京?”
穆晚不置可否。
姜执全然明白了。
她倏地转向宋承川。
“你与萧允瑨,达成了某种协议?”
宋承川迎上她的目光。
他看着她,眼中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像是暴风雨前堆积的厚重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满溢而出。
姜执被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晦暗看的心头发紧。
她向前一步,仰头逼视着他。
“你是萧鸿的外甥,是他手下的重臣。”
“今夜之前,你还在凉州,奉他的旨意剿匪。”
“如今,你却带着我娘,堂而皇之进入这叛乱方平的皇宫。”
“宋承川,”
“你与他,究竟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
“或者说。”
“你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