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奴伺候过四位皇帝了。”
“只有珩怀帝,最不像个皇帝。”
“他太慈悲了。”
“有一回,一个小太监失手打碎了他最心爱的一尊花瓶。”
“按宫规,那是要杖毙的。”
“可您猜怎么着?”
“珩怀帝愣说是自己不小心碰掉的,还拉着那小太监的手,反过来安慰吓傻了的孩子。”
“最后,只罚了那孩子三个月月例,还私下又赏了回去,生怕他挨饿。”
“他也太专情了。”
“后宫只有孝嘉仁皇后一位,再没有别的女人。”
“所以他没有外戚的帮衬,在朝中,也总是孤零零的。”
“那些世家大族,背地里没少笑他痴傻,说他坐不稳这江山。”
萧鸿听着,脸上的冷笑渐渐僵住。
他想起了冯岁。
那个如江南烟雨般温婉,最后却在他一次次的权衡与冷落中,凋零枯萎的女子。
他声音干涩。
“这倒是真的。”
“朕的那位皇兄,虽懦弱不堪,优柔寡断,但这辈子只钟情一人,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为艰难。
一段佳话。
那他的岁岁呢?他的羡之呢?
如果当初,他也能像皇兄那样……
不去权衡那么多利弊,不去顾忌那么多掣肘,不把他们的儿子当作朝堂博弈的筹码……
只是简简单单的,像寻常夫妻,寻常父子。
岁岁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逝?
羡之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萧鸿只觉心脏一阵钝痛。
“一段佳话……呵……”
“可这佳话的代价未免也太重了!”
“在其位,谋其政。”
“他生来就是嫡长子,天命所归,轻而易举就坐上了龙椅。”
“他登了基,就该有帝王的样子!”
“雷霆雨露,杀伐决断!”
“可他呢?”
“他悲悯?他专情?”
“他错了!大错特错!”
“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只是一个人,更不能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他是天子,是江山社稷的承重之人!”
“他心软一分,底下人就敢欺他十分。”
“他钟情一人,满朝世家就敢视他为无物!”
“他自己立不起来,压不住朝堂,弄得君不君、臣不臣。”
“既如此,又怎能怪别人取而代之!”
年博忠静静听着。
若是平日,见皇帝动了真怒,他早已俯首请罪,将话题轻轻揭过。
可今夜,他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又缓缓开口。
“陛下说得是。”
“或许,珩怀帝自己,也深知不是做帝王的料子吧。”
“他将江山传给太子时,也不过五十许,正是陛下您如今的年纪。”
“太子,也就是后来的珩孝帝,与他父亲,又大不一样了。”
萧鸿眉头紧锁,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年博忠继续道。
“珩孝帝年轻,有锐气,有心胸,更有抱负。”
“他看不惯朝堂暮气,憎恶地方积弊,登基后便想有一番作为。”
“他推行新政,整顿吏治,触动了不知多少人的利益。”
“可陛下您那时是摄政王,手握权柄,军政权财,皆在您一念之间。”
“您说新政太过急切,易生动荡。”
“您说他还年轻,需得历练。”
“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好,为了江山稳当。”
“可这朝政大事,您握着,便放不开了。”
“珩孝帝想做的事,处处掣肘,他想用的新人,难以上位。”
“他那满腹的蓝图,满腔的热血,慢慢地,也就凉了,堵了。”
“哼!”
萧鸿嗤笑。
“他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懂什么治国?”
“他读过几本经史,又理过几天民政?”
“朕辅佐皇兄多年,又镇守边关,戡平内乱,哪一寸江山,朕不比他知道深浅?”
“朕是在帮他!”
“可他呢?狼心狗肺!”
“竟暗中联结边将,勾结朝臣,妄图罢了朕的摄政之权,将朕架空?”
“朕那是拨乱反正!”
年博忠叹了口气。
他忽然转开了话题。
“陛下,您是先帝的第八子。”
“先帝子嗣昌茂,郑太后位份不高。”
“在那些个龙章凤姿的哥哥们面前,您小时候,并不算太起眼,也不太得先帝爷青眼。”
“可您不一样。您不认命。”
“您去了西境,战火连年,您平了柔然的叛乱,又替先帝打下了河朔三镇。”
“您是用军功,用命,一步步在先帝爷面前挣来了赏识。”
“所以后来,先帝将更紧要的西境边陲交给您,让您镇守,抵御匈奴,拱卫京都。”
“他是希望您,成为珩怀帝的左膀右臂,国之柱石。”
“您看,陛下,您与珩怀帝,走过的路,太不一样了。”
“所以,您对待子嗣,自然也与珩怀帝不同。”
“您要求他们强,要求他们争,要求他们像您一样,去搏,去抢。”
“因为您觉得,这才是生存之道,是帝王家的法则。”
“可陛下,珩孝帝当年,从未真的想过要害您性命。”
“珩孝帝性子是傲,可心肠从来像他的父亲,慈悲。”
“他只是想拿回属于他的权柄,想推行他心中筹划了许久的改革,想做一个有为之君。”
萧鸿猛地盯住年博忠。
“年博忠,你与朕说了这么多,忆先帝,提皇兄,论父子。”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句句没有明面上给朕难堪,可又句句皆是指责!”
“你是在告诉朕,朕不如皇兄仁厚,不如萧允瑨纯粹?”
“你是在说,朕对羡之的所作所为,是朕自己种下的因,才结了今日的果?”
“你看今夜,靖王逼宫夺权,兄弟相残,重走了朕当年的老路。”
“所以你是在这里,拐弯抹角地讽刺朕吗?啊?”
年博忠终于抬起了头。
他第一次毫无避讳地,迎上了萧鸿的目光。
“陛下,老奴只是觉得,您老了。真的老了。今晚又经历了这般大悲大痛,该歇歇了。”
“放肆!”
萧鸿勃然大怒。
他猛地站起,却因眩晕狠狠晃了一下。
他指着年博忠。
“你这个老奴!你真以为你伺候过四朝皇帝,朕就不敢杀你吗?”
“你真以为你年纪大了,朕就会容你在此胡言乱语,动摇君心?”
“来人!来人啊!给朕将这个狂悖的老货拖下去!拖下去!”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然而,殿外一片死寂。
萧鸿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醒悟过来。
环顾四周,除了他和年博忠,空空荡荡。
这里,还是他的昭文殿吗?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鸿霍然看向殿门。
一道身影,缓缓步入。
“皇叔,夜已深了,唤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