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198章 您老了
  “陛下,老奴伺候过四位皇帝了。”
  “只有珩怀帝,最不像个皇帝。”
  “他太慈悲了。”
  “有一回,一个小太监失手打碎了他最心爱的一尊花瓶。”
  “按宫规,那是要杖毙的。”
  “可您猜怎么着?”
  “珩怀帝愣说是自己不小心碰掉的,还拉着那小太监的手,反过来安慰吓傻了的孩子。”
  “最后,只罚了那孩子三个月月例,还私下又赏了回去,生怕他挨饿。”
  “他也太专情了。”
  “后宫只有孝嘉仁皇后一位,再没有别的女人。”
  “所以他没有外戚的帮衬,在朝中,也总是孤零零的。”
  “那些世家大族,背地里没少笑他痴傻,说他坐不稳这江山。”
  萧鸿听着,脸上的冷笑渐渐僵住。
  他想起了冯岁。
  那个如江南烟雨般温婉,最后却在他一次次的权衡与冷落中,凋零枯萎的女子。
  他声音干涩。
  “这倒是真的。”
  “朕的那位皇兄,虽懦弱不堪,优柔寡断,但这辈子只钟情一人,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为艰难。
  一段佳话。
  那他的岁岁呢?他的羡之呢?
  如果当初,他也能像皇兄那样……
  不去权衡那么多利弊,不去顾忌那么多掣肘,不把他们的儿子当作朝堂博弈的筹码……
  只是简简单单的,像寻常夫妻,寻常父子。
  岁岁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逝?
  羡之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萧鸿只觉心脏一阵钝痛。
  “一段佳话……呵……”
  “可这佳话的代价未免也太重了!”
  “在其位,谋其政。”
  “他生来就是嫡长子,天命所归,轻而易举就坐上了龙椅。”
  “他登了基,就该有帝王的样子!”
  “雷霆雨露,杀伐决断!”
  “可他呢?”
  “他悲悯?他专情?”
  “他错了!大错特错!”
  “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只是一个人,更不能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他是天子,是江山社稷的承重之人!”
  “他心软一分,底下人就敢欺他十分。”
  “他钟情一人,满朝世家就敢视他为无物!”
  “他自己立不起来,压不住朝堂,弄得君不君、臣不臣。”
  “既如此,又怎能怪别人取而代之!”
  年博忠静静听着。
  若是平日,见皇帝动了真怒,他早已俯首请罪,将话题轻轻揭过。
  可今夜,他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又缓缓开口。
  “陛下说得是。”
  “或许,珩怀帝自己,也深知不是做帝王的料子吧。”
  “他将江山传给太子时,也不过五十许,正是陛下您如今的年纪。”
  “太子,也就是后来的珩孝帝,与他父亲,又大不一样了。”
  萧鸿眉头紧锁,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年博忠继续道。
  “珩孝帝年轻,有锐气,有心胸,更有抱负。”
  “他看不惯朝堂暮气,憎恶地方积弊,登基后便想有一番作为。”
  “他推行新政,整顿吏治,触动了不知多少人的利益。”
  “可陛下您那时是摄政王,手握权柄,军政权财,皆在您一念之间。”
  “您说新政太过急切,易生动荡。”
  “您说他还年轻,需得历练。”
  “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好,为了江山稳当。”
  “可这朝政大事,您握着,便放不开了。”
  “珩孝帝想做的事,处处掣肘,他想用的新人,难以上位。”
  “他那满腹的蓝图,满腔的热血,慢慢地,也就凉了,堵了。”
  “哼!”
  萧鸿嗤笑。
  “他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懂什么治国?”
  “他读过几本经史,又理过几天民政?”
  “朕辅佐皇兄多年,又镇守边关,戡平内乱,哪一寸江山,朕不比他知道深浅?”
  “朕是在帮他!”
  “可他呢?狼心狗肺!”
  “竟暗中联结边将,勾结朝臣,妄图罢了朕的摄政之权,将朕架空?”
  “朕那是拨乱反正!”
  年博忠叹了口气。
  他忽然转开了话题。
  “陛下,您是先帝的第八子。”
  “先帝子嗣昌茂,郑太后位份不高。”
  “在那些个龙章凤姿的哥哥们面前,您小时候,并不算太起眼,也不太得先帝爷青眼。”
  “可您不一样。您不认命。”
  “您去了西境,战火连年,您平了柔然的叛乱,又替先帝打下了河朔三镇。”
  “您是用军功,用命,一步步在先帝爷面前挣来了赏识。”
  “所以后来,先帝将更紧要的西境边陲交给您,让您镇守,抵御匈奴,拱卫京都。”
  “他是希望您,成为珩怀帝的左膀右臂,国之柱石。”
  “您看,陛下,您与珩怀帝,走过的路,太不一样了。”
  “所以,您对待子嗣,自然也与珩怀帝不同。”
  “您要求他们强,要求他们争,要求他们像您一样,去搏,去抢。”
  “因为您觉得,这才是生存之道,是帝王家的法则。”
  “可陛下,珩孝帝当年,从未真的想过要害您性命。”
  “珩孝帝性子是傲,可心肠从来像他的父亲,慈悲。”
  “他只是想拿回属于他的权柄,想推行他心中筹划了许久的改革,想做一个有为之君。”
  萧鸿猛地盯住年博忠。
  “年博忠,你与朕说了这么多,忆先帝,提皇兄,论父子。”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句句没有明面上给朕难堪,可又句句皆是指责!”
  “你是在告诉朕,朕不如皇兄仁厚,不如萧允瑨纯粹?”
  “你是在说,朕对羡之的所作所为,是朕自己种下的因,才结了今日的果?”
  “你看今夜,靖王逼宫夺权,兄弟相残,重走了朕当年的老路。”
  “所以你是在这里,拐弯抹角地讽刺朕吗?啊?”
  年博忠终于抬起了头。
  他第一次毫无避讳地,迎上了萧鸿的目光。
  “陛下,老奴只是觉得,您老了。真的老了。今晚又经历了这般大悲大痛,该歇歇了。”
  “放肆!”
  萧鸿勃然大怒。
  他猛地站起,却因眩晕狠狠晃了一下。
  他指着年博忠。
  “你这个老奴!你真以为你伺候过四朝皇帝,朕就不敢杀你吗?”
  “你真以为你年纪大了,朕就会容你在此胡言乱语,动摇君心?”
  “来人!来人啊!给朕将这个狂悖的老货拖下去!拖下去!”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然而,殿外一片死寂。
  萧鸿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醒悟过来。
  环顾四周,除了他和年博忠,空空荡荡。
  这里,还是他的昭文殿吗?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鸿霍然看向殿门。
  一道身影,缓缓步入。
  “皇叔,夜已深了,唤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