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决与百灵,自扬州回来了。”
姜执倏然抬眸看向他,关切问道。
“他们何时回的京?伤势如何了?”
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宋承川心下微松,道。
“前日抵京的。”
“我让陈大夫仔细看过了,莫决身上的外伤已好了大半,只是内腑还需将养。”
“百灵倒是没什么大碍。”
“他们此刻住在城西我的一处别院里。”
“你若放心不下,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可好?”
“好。”姜执应下。
-
小舟靠岸。
年博忠已候在码头上。
见二人一前一后下船,他立刻上前两步,道。
“宋大人,妧安郡主,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陛下已至主舫敞厅,就差二位了。”
宋承川与姜执对视一眼。
方才藕花深处的静谧时光,终究只是偷得的浮生半日闲。
“有劳年公公久候,是我等耽搁了。”
宋承川微微颔首,侧身让姜执先行。
二人随着年博忠步入主舫敞厅。
厅内气氛比方才肃穆庄重了许多。
御座设于上首,萧允瑨已端坐其上。
他身着一袭明黄常服,玉冠束发,眉目俊朗。
此刻,正含笑与下首几位重臣叙话。
见他们进来,他目光转来。
见到二人并肩而入之时,他眼底深处一抹落寞一闪而过。
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你们来了,朕与诸位爱卿品评画作诗赋,正说到兴头上,就等你们二位主角了。”
“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臣女来迟,请陛下恕罪。”
两人齐齐行礼。
萧允瑨抬手虚扶。
“无妨,湖光山色醉人,流连忘返也是常情。”
“方才众卿品评,皆以为此番画屏传意,画作第一,当属妧安郡主所作之画。”
“诗赋魁首,则非子策那篇赋莫属。”
“画境空灵,赋文雄浑,相得益彰,堪称双璧。”
厅中众人纷纷附和,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萧允瑨含笑,道。
“既有佳作,岂可无赏?年博忠。”
年博忠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覆明黄锦缎。
萧允瑨示意年博忠揭开锦缎。
只见托盘内并排放着两物。
左侧是一支紫玉狼毫,笔管温润如玉,一见便知是罕见的珍品。
右侧是一支点翠凤凰簪,光华璀璨,贵气逼人。
众人目光灼灼,心下已经了然。
这紫狼毫笔,定是赏给赋文第一的宋尚书。
那支华贵非凡的凤簪,自然是赐予画作夺魁的妧安郡主。
陛下以此相配,倒是恰如其分。
李疏仪见那凤钗,暗暗咬了咬唇,眼中尽是不甘。
陛下当众赐姜执凤簪。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今日,倒叫这山野出身的丫头出尽了风头!
正暗自气闷间,却听萧允瑨清朗的声音响起。
“妧安郡主画技超群,此笔乃前朝制笔圣手遗作,朕私库所藏。”
“今日赐予你,望你以此笔,再绘我大珩锦绣山河。”
姜执随即谢恩:“臣女谢陛下厚赐。”
萧允瑨目光转向那支点翠凤簪,唇边笑意深了些许,看向宋承川。
“宋卿。”
宋承川躬身:“臣在。”
“你这篇赋文采斐然。”
“若以寻常金玉珠翠赏你,反倒流于俗赏了。”
“这支簪子,是母后当年留给朕的。”
“朕今日将它赐予你。”
此言一出,满厅寂静。
陛下赐臣子凤钗?
这于礼不合啊!
萧允瑨继续道。
“此簪非赏你文才,而是赏你忠忱。”
“你且将它收好。”
“待来日,卿觅得贤良淑德,堪为佳配之人。”
“便以此御赐之物为聘。”
“如此,方不算辱没了你宋氏门楣,亦不负朕今日一番期许。”
话音落下,厅中随即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原来如此。
陛下赐簪,并非给宋尚书本人。
而是赐给他未来的夫人。
以先皇后御赐之宝为聘,这是何等的荣耀与恩典。
宋承川静立原地。
在无数道目光中,他倏然抬眼,望向身侧的姜执。
一触即收。
随即,他便撩袍,端端正正跪下。
“臣,宋承川,叩谢陛下天恩。”
“平身。”
萧允瑨抬手。
他的目光在姜执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一瞬,复又移开,朗声道。
“今日荷风宴,君臣同乐,佳作频出,朕心甚慰。”
“望诸卿日后,亦能如这净影湖荷花。”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同心协力,共辅朝纲。”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宴散回程。
安远侯府的马车内。
李疏仪一把扯下鬓边步摇,狠狠掷在车厢内的软垫上。
倚坐在一旁的李疏辞,见她这副模样,眼皮都没抬。
悠然将剥好的核桃仁送入口中。
“我的好妹妹,这又是发的哪门子邪火?”
“今日荷风宴,荷花赏了,陛下也见了,还不够你乐的?”
李疏仪气极反笑。
“我乐得起来吗?”
“你瞧见没有,那个妧安郡主,一个从漠北突然冒出来的野丫头,今日可算是出尽了风头!”
“那画……那画也罢了,偏生陛下还那般抬举!”
李疏辞慢悠悠地又捏开一个核桃,不以为然。
“人家画得好,陛下赏识,这不是理所应当?”
“你在这儿生这么大的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李疏仪见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倾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核桃。
“你还有闲心吃核桃?”
“你妹妹我今日脸面都丢尽了!”
“你没看见马盈那个墙头草,后来巴巴地凑到妧安郡主跟前赔笑。”
“还有周婉,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样,不也上赶着巴结?”
李疏辞手里一空,无奈地摊摊手。
“那你想怎样?”
“人家是陛下亲封的郡主,镇国大将军的掌上明珠,风头正盛。”
“你去跟她争,争得过么?”
“听兄长一句劝,省省吧。”
李疏仪咬牙。
“我偏不省!”
“就算……就算中宫之位无望。“
“以我们安远侯府的门第和我的才貌,博个妃位,将来诞下皇子,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可如今横插进这么一个人,陛下眼里,还有别人的位置吗?”
她越说越气,又想起那支点翠凤簪,眉头紧锁。
“还有陛下今日之举,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那凤簪何等珍贵,陛下不留着将来赐予中宫,竟给了宋尚书未来的夫人?”
“这到底是何用意?”
李疏辞听见宋尚书三个字,立刻回想起藕花深处。
宋承川凝着杀意的眼神,以及那句轻飘飘的请教令尊之话。
他后背莫名一凉,手里剩下的半把核桃也没心思吃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你先别急着算计入宫不入宫的事。”
“我问你,你觉得宋尚书与那位妧安郡主,关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