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228章 脊背露
  宋承川回过身。
  只见姜执抱着双膝,整个人蜷作一团,正微微发着颤。
  虽是盛夏,但山雨寒凉。
  两人浑身湿透,这石洞又沁着阴气,她唇色都泛了白。
  他眸光沉了沉,迅速拾来几根较长的枯枝,在火堆旁搭起一个架子。
  然后走回她身边,蹲下身。
  “把湿衣脱了,架起来烘干,不然要受寒。”
  姜执抬起眼看他,点了点头。
  她探向腰侧的衣带。
  那系带被雨水浸透,结扣收得紧。
  她冷的发抖的指尖,竟几次没能将结扣解开。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大手覆在了她颤抖湿冷的手上。
  两人俱是一顿。
  姜执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入掌心,轻轻搁置身侧。
  随后,他伸出手,替她解开衣襟系带。
  曾几何时,为她解衣绾发,皆是深嵌于骨的熟稔。
  如今,仅仅是这般靠近,甚至尚未触及肌肤。
  胸膛之下,他那颗心竟已如擂鼓,躁动惶然。
  湿重的外袍褪下。
  姜执身着素白的中衣,勾勒出伶仃的肩胛。
  “你也脱下来烘一下吧。”姜执说。
  宋承川沉默片刻,才道:“好。”
  他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外袍在架子上,很快便烘干了。
  二人将中衣也褪下,架在一旁。
  姜执披着干透温暖的外袍,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下一瞬,她被拥入一个怀抱里。
  姜执的后背贴着他赤裸的胸膛。
  他胸膛传来的暖意将她包裹。
  她轻轻喟叹一声,向后靠了靠。
  等到她不再瑟缩,呼吸也渐趋平稳。
  宋承川便轻轻松开环着她的手臂,低声道。
  “我去把烘干好的中衣取来,你穿上。”
  他站起身,披在肩头的外袍随着起身的动作滑落,露出整个背脊。
  姜执本有些迷蒙的视线,无意中掠过他的背影,瞳孔骤然收缩。
  火光将那背上的情形照得清晰无比。
  那上面,并非只有方才滚落山崖时,被碎石划出的新鲜血痕。
  在那之下,是更令人触目惊心的存在。
  大片大片纵横交错的凸起,深浅不一。
  是已愈合的旧疤。
  宋承川并未察觉,他已伸手去取架上的中衣。
  “别动。”
  身后传来姜执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宋承川动作一顿,想转身问。
  “怎么了?可是又冷了?”
  “我说,别动。”
  姜执已经缓缓站起,一步步走近他。
  宋承川僵在原地,没有再动。
  女人颤抖的指尖,轻轻触上了他背脊的疤痕。
  宋承川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许久,他听到身后传来她干涩的问话。
  “这些伤……从何而来?”
  宋承川沉默一瞬,平静道。
  “自小习武,磕碰难免。后来在战场上,刀剑无眼,留些疤痕,实属寻常……”
  “宋承川。”
  姜执打断他。
  “那一个月,你我夜夜相对。”
  “你身上,有没有这些伤,我一清二楚。”
  “还有,我自小跟着我娘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什么样的伤没见过?”
  “这疤的形状,是军棍,是军棍伤!”
  她绕到他身前,仰起脸,执拗地望进他的眼眸里。
  “你本就是最高指挥使,金吾卫上下,乃至后来陇西诸军,谁有资格,谁敢对你用此重刑?”
  宋承川抿紧了唇。
  他越沉默,姜执的心就越是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她开口问道。
  “是……在凉州,对不对?”
  宋承川依旧不语。
  姜执逼近一步。
  “你去了凉州,见到了我娘。”
  “这些军棍,是她罚你的。”
  “因为她知道了京都的事,因为我,对不对?”
  “不是。”
  宋承川抬起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与伯母无关。”
  “那从何而来!”
  姜执拔高了声音。
  “宋承川,谁能把你打成这样?谁能?”
  洞外一道闪电混着雷鸣接踵而至,震得人心头发慌。
  宋承川在那雷声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隐忍辗转的决绝,终于挣破牢笼,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阿执,这五十军棍……是我自己求来的。”
  姜执怔住,眼底的质问凝成一片空茫的雪色,仿佛听不懂这世间言语。
  “你……你说什么?”
  宋承川道:“在凉州,鹰嘴崖。”
  “我对伯母承认,从前种种,皆是我混账。”
  “这罪,我认。”
  “我是自愿,领受五十军棍。”
  “五十军棍,换一个我能光明正大走向你的机会。”
  “五十军棍,换我亏欠你的,一个开始偿还的由头。”
  “阿执,我这一生,权衡利弊惯了。”
  “用这身伤,换你我的一个可能,不亏的。”
  姜执怔怔地望着他。
  她想起娘亲回京后,提及他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原来如此。
  原来那看似轻易的不再追究背后。
  是他用血肉之躯,生生扛下了五十记足以要人性命的军棍。
  “宋承川。”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他应。
  “你这个……疯子。”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五十军棍……你怎么敢……怎么敢……”
  她说不下去。
  她颤巍巍抬起手,指尖悬在他心口上方寸许。
  却像隔着一道天堑,始终不敢落下。
  “疼吗?”她问。
  宋承川心神俱震。
  他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伯母心软,五十军棍没打完,就喊了停。”
  他低声说,目光锁着她。
  “所以是打了多少?”姜执问。
  “四十八棍。”
  “……”
  眼见面前的女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宋承川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直到感受到她紧绷的肩背微微松懈,才真正收紧手臂。
  “阿执,言语太轻,承诺太虚。”
  “这伤是我欠你的。”
  “从今往后,让我用余生来还,可好?”
  怀中的人久久没有回应。
  宋承川的心跳逐渐擂成密鼓。
  他轻声唤:“阿执。”
  依旧无人应。
  他垂下头,只见姜执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胸腔里骤然升起一股不安。
  “阿执?”他抬高了些声音。
  姜执像是被这声音从很深的雾里拽出来。
  她眼皮动了动,缓缓掀开一线。
  目光先是涣散地落在他下颌。
  好一会儿才慢慢上移,对上他焦灼的眼。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般的绵软沙哑。
  “你方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