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231章 何时醒
  孙太医步出内室,来到前厅。
  姜述秋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中某处,背影僵直。
  穆晚颓唐地坐在椅中,手支着额头,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
  众人见孙太医出来,目光齐刷刷投来。
  孙太医心头一叹,上前几步,对着众人躬身行礼。
  “穆将军,郡主脉象仍如前几日,沉缓无力,瘀阻之象未除。”
  “下官已为郡主行过针,也将按摩活络的手法仔细教予宋大人了。”
  姜述秋转过身,眼底是连日煎熬熬出的血丝。
  他在孙太医即将转身离去的刹那,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
  他每日必问,又每日得到同样答案的那句话。
  “孙太医,依您高见,郡主何时能醒?”
  孙太医脚步顿住,心中那声叹息重重落下。
  这几日,这位不知是何人物的老爷,每日必要这样问上一回。
  他转过身,拱手。
  将那句重复了三日的话,再次说出。
  “郡主头颅受创,颅内有瘀血阻滞。”
  “此症汤石之力难以直达。”
  “唯有待其自行缓缓化散。”
  “待瘀血散开,气血复通,郡主自当转醒。”
  姜述秋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听完便颓然的点头。
  这次,他往前挪了半步,继续追问道。
  “老夫这几日,遍查诸多医书。”
  “古籍有载,前朝有一武将,战场坠马,颅脑受创。”
  “昏迷数日,醒后记忆全失,至亲皆不识。”
  “还有记述,乡间一老妇,跌倒撞头,昏睡六年,却……却没能再睁开眼。”
  “孙太医,郡主之症,究竟当属哪种?”
  “若那瘀血……一直不散呢?”
  “郡主她又会如何?”
  穆晚支着额角的手微微颤抖,缓缓放下。
  孙太医沉默了。
  他想起内室里,宋承川那仿佛不知疲倦的背影。
  想起这位叱咤沙场,此刻却颓然无力的将军。
  医者父母心。
  可偏偏是父母心,最承受不住真相。
  孙太医终于缓缓开口。
  “若瘀血始终不散,那……便会长睡不醒,直至……直至气血耗尽,身归寂灭。”
  姜述秋踉跄着倒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穆晚猛地从椅中站起。
  因起势太猛,甚至带倒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
  哗啦一声,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不会的!”
  “我自己的女儿我最清楚!”
  “她自小筋骨强健,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她性子更是坚韧,多少次险境都闯过来了!”
  “这次……这次不过是被块石头碰了一下!”
  “她定能醒来的!定能!”
  孙太医不敢再看,更不敢再言。
  他深深一揖到地。
  “下官已竭尽所能,汤药针灸并施,现下……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下官还需回宫向陛下复命,先行告退。”
  -
  夜色沉沉。
  宋承川刚为姜执按摩完最后一次穴位。
  他将她的手腕放回锦被下,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直起身,背部传来阵阵钝痛,他抬手按了按突跳的太阳穴。
  这时,穆晚与姜述秋并肩走了进来。
  姜述秋看了眼宋承川苍白如纸的脸色,率先开口。
  “宋大人去歇歇吧,这里有我们。”
  宋承川目光未离床榻,缓缓摇头:“晚辈不累。”
  穆晚上前一步,道。
  “三日了,你眼未合过,饭也未正经吃过几口。”
  “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若连你也垮了,妧妧醒来,岂不是要埋怨我这个当娘的苛待你了?”
  宋承川转过脸,看向穆晚。
  他眼底血丝密布,却仍坚持道。
  “多谢伯母体恤。”
  “只是阿执是为救我才伤成这样。”
  “她未醒,我怎能安睡?”
  “我守着她,心里方能踏实些。”
  “伯父伯母连日操劳,自去安歇便是。”
  姜述秋与穆晚对视一眼。
  眼见劝不动,姜述秋朝着穆晚点了点头。
  穆晚上前,一记手刀劈在宋承川的后颈。
  宋承川本就有伤在身,精力透支到了极致。
  此刻,又全副心神皆系在姜执身上。
  哪里料到穆晚会突然出手。
  他只觉颈后一麻,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倒去。
  姜述秋扶住他瘫软的身子,对门外道:“来人。”
  两名下人进来,将昏迷的宋承川背起。
  穆晚看着宋承川毫无血色的侧脸,对下人吩咐道。
  “好生安置在客房,燃上安神香。”
  “他背上的伤定有崩裂,让府医重新上药包扎。”
  “是。”
  待下人背着宋承川离去后,穆晚走到女儿床边坐下。
  在宋承川不间断的悉心照料下,姜执脸色虽仍有苍白,却无久卧的枯槁。
  双颊甚至泛着淡淡的血色,长睫安然覆下。
  若非额角那道包扎,倒真像是睡着了一样。
  姜述秋也坐在另一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此番……你是真接受他了?”
  穆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凝视着女儿,良久,才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我说了不算。一切,都得等妧妧自己点头才行。”
  姜述秋摇头。
  “你啊,就是嘴硬心软,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穆晚没反驳,只是又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揉进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目光落在姜执脸上,话却是对姜述秋说的。
  “你是知道的。”
  “当初在漠北,听你同我说起京都发生的那些事。”
  “我当时……恨不得立刻提枪杀回京都,亲手杀了他。”
  “可后来在凉州,我见着他了。”
  “我刺他一枪,他躲都不躲。”
  “他说自领军棍,我只当是句空话。”
  “没曾想,他竟真的受了。”
  “四十八棍,再打下去,命就没了。”
  “我当时便觉得,我看不透这孩子。”
  “他既能对自己狠到这般地步,甘受这剥皮碎骨般的代价。”
  “为何当初……又要用那般不堪的手段开端?”
  她停顿了一下,又缓缓道。
  “直到长公主萧瑜,找到了我。”
  姜述秋一怔,颇为意外。
  “长公主?她何时见的你?所为何事?”
  穆晚道:“个把月前,新帝登基不久。”
  “就在这将军府。”
  “她只带了一个贴身的老嬷嬷,轻车简从,登门拜访。”
  “她见着我,开口第一句便是替她儿子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