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步出内室,来到前厅。
姜述秋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中某处,背影僵直。
穆晚颓唐地坐在椅中,手支着额头,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
众人见孙太医出来,目光齐刷刷投来。
孙太医心头一叹,上前几步,对着众人躬身行礼。
“穆将军,郡主脉象仍如前几日,沉缓无力,瘀阻之象未除。”
“下官已为郡主行过针,也将按摩活络的手法仔细教予宋大人了。”
姜述秋转过身,眼底是连日煎熬熬出的血丝。
他在孙太医即将转身离去的刹那,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
他每日必问,又每日得到同样答案的那句话。
“孙太医,依您高见,郡主何时能醒?”
孙太医脚步顿住,心中那声叹息重重落下。
这几日,这位不知是何人物的老爷,每日必要这样问上一回。
他转过身,拱手。
将那句重复了三日的话,再次说出。
“郡主头颅受创,颅内有瘀血阻滞。”
“此症汤石之力难以直达。”
“唯有待其自行缓缓化散。”
“待瘀血散开,气血复通,郡主自当转醒。”
姜述秋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听完便颓然的点头。
这次,他往前挪了半步,继续追问道。
“老夫这几日,遍查诸多医书。”
“古籍有载,前朝有一武将,战场坠马,颅脑受创。”
“昏迷数日,醒后记忆全失,至亲皆不识。”
“还有记述,乡间一老妇,跌倒撞头,昏睡六年,却……却没能再睁开眼。”
“孙太医,郡主之症,究竟当属哪种?”
“若那瘀血……一直不散呢?”
“郡主她又会如何?”
穆晚支着额角的手微微颤抖,缓缓放下。
孙太医沉默了。
他想起内室里,宋承川那仿佛不知疲倦的背影。
想起这位叱咤沙场,此刻却颓然无力的将军。
医者父母心。
可偏偏是父母心,最承受不住真相。
孙太医终于缓缓开口。
“若瘀血始终不散,那……便会长睡不醒,直至……直至气血耗尽,身归寂灭。”
姜述秋踉跄着倒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穆晚猛地从椅中站起。
因起势太猛,甚至带倒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
哗啦一声,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不会的!”
“我自己的女儿我最清楚!”
“她自小筋骨强健,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她性子更是坚韧,多少次险境都闯过来了!”
“这次……这次不过是被块石头碰了一下!”
“她定能醒来的!定能!”
孙太医不敢再看,更不敢再言。
他深深一揖到地。
“下官已竭尽所能,汤药针灸并施,现下……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下官还需回宫向陛下复命,先行告退。”
-
夜色沉沉。
宋承川刚为姜执按摩完最后一次穴位。
他将她的手腕放回锦被下,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直起身,背部传来阵阵钝痛,他抬手按了按突跳的太阳穴。
这时,穆晚与姜述秋并肩走了进来。
姜述秋看了眼宋承川苍白如纸的脸色,率先开口。
“宋大人去歇歇吧,这里有我们。”
宋承川目光未离床榻,缓缓摇头:“晚辈不累。”
穆晚上前一步,道。
“三日了,你眼未合过,饭也未正经吃过几口。”
“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若连你也垮了,妧妧醒来,岂不是要埋怨我这个当娘的苛待你了?”
宋承川转过脸,看向穆晚。
他眼底血丝密布,却仍坚持道。
“多谢伯母体恤。”
“只是阿执是为救我才伤成这样。”
“她未醒,我怎能安睡?”
“我守着她,心里方能踏实些。”
“伯父伯母连日操劳,自去安歇便是。”
姜述秋与穆晚对视一眼。
眼见劝不动,姜述秋朝着穆晚点了点头。
穆晚上前,一记手刀劈在宋承川的后颈。
宋承川本就有伤在身,精力透支到了极致。
此刻,又全副心神皆系在姜执身上。
哪里料到穆晚会突然出手。
他只觉颈后一麻,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倒去。
姜述秋扶住他瘫软的身子,对门外道:“来人。”
两名下人进来,将昏迷的宋承川背起。
穆晚看着宋承川毫无血色的侧脸,对下人吩咐道。
“好生安置在客房,燃上安神香。”
“他背上的伤定有崩裂,让府医重新上药包扎。”
“是。”
待下人背着宋承川离去后,穆晚走到女儿床边坐下。
在宋承川不间断的悉心照料下,姜执脸色虽仍有苍白,却无久卧的枯槁。
双颊甚至泛着淡淡的血色,长睫安然覆下。
若非额角那道包扎,倒真像是睡着了一样。
姜述秋也坐在另一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此番……你是真接受他了?”
穆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凝视着女儿,良久,才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我说了不算。一切,都得等妧妧自己点头才行。”
姜述秋摇头。
“你啊,就是嘴硬心软,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穆晚没反驳,只是又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揉进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目光落在姜执脸上,话却是对姜述秋说的。
“你是知道的。”
“当初在漠北,听你同我说起京都发生的那些事。”
“我当时……恨不得立刻提枪杀回京都,亲手杀了他。”
“可后来在凉州,我见着他了。”
“我刺他一枪,他躲都不躲。”
“他说自领军棍,我只当是句空话。”
“没曾想,他竟真的受了。”
“四十八棍,再打下去,命就没了。”
“我当时便觉得,我看不透这孩子。”
“他既能对自己狠到这般地步,甘受这剥皮碎骨般的代价。”
“为何当初……又要用那般不堪的手段开端?”
她停顿了一下,又缓缓道。
“直到长公主萧瑜,找到了我。”
姜述秋一怔,颇为意外。
“长公主?她何时见的你?所为何事?”
穆晚道:“个把月前,新帝登基不久。”
“就在这将军府。”
“她只带了一个贴身的老嬷嬷,轻车简从,登门拜访。”
“她见着我,开口第一句便是替她儿子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