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256章 绝境生
  姜执缓缓下坠。
  崖壁的有些地方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石茬。
  那是重物坠落时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顺着那些痕迹一路往下。
  忽然,她顿住了。
  在她右侧的崖壁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那划痕的边缘粗糙不平,一直向下延伸。
  她的心跳突然急促起来。
  那是匕首插进石壁,被重力拖拽着下滑的痕迹。
  她悬在半空中,一手颤抖着抚上那道划痕。
  他果然落了崖。
  姜执顺着那道划痕继续往下。
  每隔几尺,便有一道新的划痕。
  间距越来越短,划痕也越来越深。
  她几乎可以想见,那个下坠的人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地将匕首插进石壁,用血肉之躯与千钧重力抗衡。
  最后一道划痕,戛然而止。
  那是一个极深的凹槽,末尾处甚至将石壁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姜执悬在那里,低头往下看。
  从这里到崖底,还有十余丈的距离。
  崖壁上再无新的划痕。
  她的心狠狠一坠。
  “砰!”
  姜执的双脚落到了崖底。
  她松开腰间的绳索。
  向前走了几步,望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一片草甸。
  初春的野草已经泛了绿,草丛间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生机勃勃。
  可她的眼眶却红了。
  她往前走。
  看到了焦黑的木头。
  木头边缘已经被野草缠绕,甚至有几根青藤攀了上来,在焦木上开出几朵白色的小花。
  再往前走,又是一块碎裂的砖石。
  半埋在泥土里,覆了一层青苔。
  那些从悬崖上坠落的东西,散落在草丛间,已经被青苔和野草覆盖了大半。
  她一样一样地辨认。
  可有关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样消失了。
  没有尸身,没有骸骨,连一块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碎片都不曾留下。
  崖壁上,还有他用匕首划过的痕迹。
  可那痕迹,也会被风雨磨平。
  她突然失去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然后,她开始颤抖。
  先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脊背。
  从细微的哽咽,到最后,她放声大哭。
  “宋承川!”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你答应过我,三个月后回来就成亲!”
  “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她每日都在等。
  他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自己的事,从不会食言。
  她想过,等他回来了,她要狠狠地骂他一顿。
  骂他让她等了这么久,骂他让她担惊受怕,骂他说话不算话。
  然后她要抱住他,再也不松手。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
  “你没事吧?”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姜执倏然睁开泪眼。
  眼前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
  头戴蓝底碎花的布巾,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子垂在胸前。
  她身后背着一只背篓,里面装着满满的草药。
  此刻,女孩儿歪着头,正用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打量着她。
  姜执张了张嘴,哽咽难言,只是摇了摇头。
  那姑娘歪着头,端详姜执的面容,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你这脸色……不是病了,是伤了心了。”
  姜执怔怔地望着她。
  姑娘叹了口气,道。
  “我爷爷说,人身上最重的病,不在五脏六腑,在心头。”
  “心头伤了,气就散了,血就凝了。”
  “你这般状态独自待着,是极易昏厥的。”
  “我回屋里给你熬一碗安神汤药吧。”
  “对了,我叫半夏,家就住在前方山坳里,片刻便能走到。”
  姜执刚要开口。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姜执!”
  苏韫望见地上的女子,脚步一顿,随即快步奔至身前。
  他额上全是汗,青衫被崖壁上的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眼底满是惊惶。
  “你……”
  他在她面前停住,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完整的句子。
  “你怎么解开绳索了?我在上面等了好一阵,听不见你动静,喊你也不应,还以为……还以为……”
  他没说下去,伸手扶住她的肩,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新伤,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半夏静静看着满身狼狈的男子,又望向满面悲戚的女子,心中了然。
  只当是小两口闹了纠葛。
  见女子已有旁人照料,无需自己费心帮扶。
  她便默默背起药篓,未曾出声道别,转身走入林间,渐渐远去。
  姜执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头一阵眩晕。
  她缓了缓,说:“我没事,走吧。”
  苏韫跟在他身后。
  姜执没走出几步,身形突然晃了晃,直直地朝前栽去。
  “姜执!”
  苏韫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
  他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
  “爷爷!我回来了!”
  山坳处,几间木屋依山而建。
  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
  院子里支着两排木架,架上摊晒着新采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
  半夏将背篓卸下,扬声唤道。
  紧接着,房间的布帘一掀,一位老者走了出来。
  老人身形瘦削,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双筋骨分明的手。
  他面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落在半夏身上时,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孙女毫发无伤,才哼了一声。
  “怎地去了这么久?天都快黑了。”
  半夏笑嘻嘻地迎上去,挽住爷爷的手臂晃了晃。
  “爷爷不知道,那崖壁上生的七叶金线草,根扎在石缝里,可难采了!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弄下来。喏,您瞧。”
  老人拿起草药,对着天光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嗯,品相还不错。这七叶金线草只在阴湿的崖壁上才长,又要采得完整不伤根须,确是不容易。”
  “那是自然。”半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您孙女采药的手艺可是得了您真传的。”
  老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快去把这七叶金线草洗干净,根须留着,叶子摘下来,用石臼捣成泥,我待会儿要用。”
  “哎!”
  半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端着草药转身走了。
  片刻后,半夏端着药泥,掀起布帘进了里屋。
  老人已在床边坐了,正替床上那人把脉。
  半夏凑过去,将药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捧着脸,在床尾的小凳上坐下。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那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颧骨微微凸起,下颌上冒着一层青茬。
  他赤着上身,右肩与胸口之间缠着层层白布,白布上隐隐渗出些许褐色的药渍。
  而白布未覆盖的地方,则是一道道早已愈合的旧疤。
  老人接过药泥,将他肩头的纱布层层解开,露出底下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老人用干净的白布蘸了药酒,将伤口周围擦拭干净,然后将那碧绿色的药泥均匀地敷上去。
  “爷爷。”
  半夏忽然开口。
  “嗯?”
  “他都睡了五个月了,还能醒过来吗?”
  老人头也没抬,冷哼了一声。
  “旁人定然是救不回来的。”
  “从悬崖上摔下来,肩胛骨碎了,肋骨断了三根,五脏六腑皆有震损,又在崖底躺了大半夜,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吊着。”
  “这样的伤,换了大珩太医院那帮庸医来治,早就该准备后事了。”
  他将剩余的草药泥抹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又将男人的额头也敷上药。
  做完这一切,老人转过身来,带着几分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