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缓缓下坠。
崖壁的有些地方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石茬。
那是重物坠落时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顺着那些痕迹一路往下。
忽然,她顿住了。
在她右侧的崖壁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那划痕的边缘粗糙不平,一直向下延伸。
她的心跳突然急促起来。
那是匕首插进石壁,被重力拖拽着下滑的痕迹。
她悬在半空中,一手颤抖着抚上那道划痕。
他果然落了崖。
姜执顺着那道划痕继续往下。
每隔几尺,便有一道新的划痕。
间距越来越短,划痕也越来越深。
她几乎可以想见,那个下坠的人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地将匕首插进石壁,用血肉之躯与千钧重力抗衡。
最后一道划痕,戛然而止。
那是一个极深的凹槽,末尾处甚至将石壁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姜执悬在那里,低头往下看。
从这里到崖底,还有十余丈的距离。
崖壁上再无新的划痕。
她的心狠狠一坠。
“砰!”
姜执的双脚落到了崖底。
她松开腰间的绳索。
向前走了几步,望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一片草甸。
初春的野草已经泛了绿,草丛间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生机勃勃。
可她的眼眶却红了。
她往前走。
看到了焦黑的木头。
木头边缘已经被野草缠绕,甚至有几根青藤攀了上来,在焦木上开出几朵白色的小花。
再往前走,又是一块碎裂的砖石。
半埋在泥土里,覆了一层青苔。
那些从悬崖上坠落的东西,散落在草丛间,已经被青苔和野草覆盖了大半。
她一样一样地辨认。
可有关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样消失了。
没有尸身,没有骸骨,连一块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碎片都不曾留下。
崖壁上,还有他用匕首划过的痕迹。
可那痕迹,也会被风雨磨平。
她突然失去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然后,她开始颤抖。
先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脊背。
从细微的哽咽,到最后,她放声大哭。
“宋承川!”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你答应过我,三个月后回来就成亲!”
“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她每日都在等。
他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自己的事,从不会食言。
她想过,等他回来了,她要狠狠地骂他一顿。
骂他让她等了这么久,骂他让她担惊受怕,骂他说话不算话。
然后她要抱住他,再也不松手。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
“你没事吧?”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姜执倏然睁开泪眼。
眼前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
头戴蓝底碎花的布巾,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子垂在胸前。
她身后背着一只背篓,里面装着满满的草药。
此刻,女孩儿歪着头,正用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打量着她。
姜执张了张嘴,哽咽难言,只是摇了摇头。
那姑娘歪着头,端详姜执的面容,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你这脸色……不是病了,是伤了心了。”
姜执怔怔地望着她。
姑娘叹了口气,道。
“我爷爷说,人身上最重的病,不在五脏六腑,在心头。”
“心头伤了,气就散了,血就凝了。”
“你这般状态独自待着,是极易昏厥的。”
“我回屋里给你熬一碗安神汤药吧。”
“对了,我叫半夏,家就住在前方山坳里,片刻便能走到。”
姜执刚要开口。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姜执!”
苏韫望见地上的女子,脚步一顿,随即快步奔至身前。
他额上全是汗,青衫被崖壁上的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眼底满是惊惶。
“你……”
他在她面前停住,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完整的句子。
“你怎么解开绳索了?我在上面等了好一阵,听不见你动静,喊你也不应,还以为……还以为……”
他没说下去,伸手扶住她的肩,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新伤,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半夏静静看着满身狼狈的男子,又望向满面悲戚的女子,心中了然。
只当是小两口闹了纠葛。
见女子已有旁人照料,无需自己费心帮扶。
她便默默背起药篓,未曾出声道别,转身走入林间,渐渐远去。
姜执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头一阵眩晕。
她缓了缓,说:“我没事,走吧。”
苏韫跟在他身后。
姜执没走出几步,身形突然晃了晃,直直地朝前栽去。
“姜执!”
苏韫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
他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
“爷爷!我回来了!”
山坳处,几间木屋依山而建。
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
院子里支着两排木架,架上摊晒着新采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
半夏将背篓卸下,扬声唤道。
紧接着,房间的布帘一掀,一位老者走了出来。
老人身形瘦削,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双筋骨分明的手。
他面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落在半夏身上时,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孙女毫发无伤,才哼了一声。
“怎地去了这么久?天都快黑了。”
半夏笑嘻嘻地迎上去,挽住爷爷的手臂晃了晃。
“爷爷不知道,那崖壁上生的七叶金线草,根扎在石缝里,可难采了!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弄下来。喏,您瞧。”
老人拿起草药,对着天光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嗯,品相还不错。这七叶金线草只在阴湿的崖壁上才长,又要采得完整不伤根须,确是不容易。”
“那是自然。”半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您孙女采药的手艺可是得了您真传的。”
老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快去把这七叶金线草洗干净,根须留着,叶子摘下来,用石臼捣成泥,我待会儿要用。”
“哎!”
半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端着草药转身走了。
片刻后,半夏端着药泥,掀起布帘进了里屋。
老人已在床边坐了,正替床上那人把脉。
半夏凑过去,将药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捧着脸,在床尾的小凳上坐下。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那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颧骨微微凸起,下颌上冒着一层青茬。
他赤着上身,右肩与胸口之间缠着层层白布,白布上隐隐渗出些许褐色的药渍。
而白布未覆盖的地方,则是一道道早已愈合的旧疤。
老人接过药泥,将他肩头的纱布层层解开,露出底下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老人用干净的白布蘸了药酒,将伤口周围擦拭干净,然后将那碧绿色的药泥均匀地敷上去。
“爷爷。”
半夏忽然开口。
“嗯?”
“他都睡了五个月了,还能醒过来吗?”
老人头也没抬,冷哼了一声。
“旁人定然是救不回来的。”
“从悬崖上摔下来,肩胛骨碎了,肋骨断了三根,五脏六腑皆有震损,又在崖底躺了大半夜,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吊着。”
“这样的伤,换了大珩太医院那帮庸医来治,早就该准备后事了。”
他将剩余的草药泥抹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又将男人的额头也敷上药。
做完这一切,老人转过身来,带着几分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