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春。
新任礼部尚书姓韩,单名一个缜字。
上任头一个月,风平浪静。
第二个月,开始有人旁敲侧击了。
先是几个御史在廊下与他偶遇,寒暄几句后便不经意地提及中宫虚悬之事。
韩缜含笑应对,一一搪塞过去。
第三个月,连内阁的人都开始递话。
说陛下登基三年,后位空悬,实在不像话。
这原是礼部的分内之职,韩大人还是要放在心上才好。
韩缜依旧笑着应了,只是那笑容越来越僵。
到了第四个月,他开始不想上朝了。
是因为在这件事上,礼部尚书注定是个罪人。
要么得罪皇帝,要么得罪朝臣,要么得罪天下。
三面都是墙,往哪边走都是撞。
那就……撞吧!
这日早朝。
韩缜将官帽摘下,放在地上,双膝跪地,俯首叩头。
“臣,礼部尚书韩缜,有事启奏。”
萧允瑨望着他,目光沉静。
“讲。”
韩缜深吸一口气,将那道在腹中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一鼓作气的说了出来。
“陛下登基三载,内修政事,外平边患,朝野清明,海内升平。”
“此乃陛下之圣明,社稷之洪福。”
“然中宫虚悬,后宫空置,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关乎天下人心。”
“臣职在礼部,掌邦国礼典,若再缄默不言,便是渎职欺君。”
“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早立中宫,以固国本,以安天下之心。”
说完,他将头磕在地砖上,不敢抬起。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缜身上。
有敬佩,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如释重负。
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但幸好那个人不是我!
苏韫与穆随舟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内心叹了口气。
今日韩缜这一跪,怕是要惹龙颜不快了。
韩缜伏在地上。
他在等陛下的怒喝,或是那道拂袖而去的脚步声。
可等了许久,什么也没有。
韩缜壮着胆子,稍稍抬了抬头。
他看见这个平日里最是果断英明的君主,此刻在龙椅之上,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那眼神空荡荡的,像被狂风吹过的旷野。
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极深的落寞,深到让人不敢细看。
韩缜心头猛地一疼。
他在礼部当差这些年,见过帝王运筹帷幄的凌厉,见过帝王杀伐果断的不怒自威。
可他从未见过这个年轻的君主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一瞬,韩缜忽然有些后悔。
他想起京中那些流传了多年的传闻。
说陛下的挚爱乃妧安郡主。
可妧安郡主已经嫁给宁国公世子宋承川两年了。
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是京中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难不成,陛下还放不下么?
韩缜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已凉了半截。
完了。
今日逼得太过了。
他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
反正都是死。
撞死在柱子上,是死谏,青史留名。
总好过被陛下一怒之下拖出去砍了。
好歹他韩缜还能落个忠直的名声,不算辱没祖宗。
他心一横,直起身子,双手合一朗声道。
“陛下!立后乃国本!”
“江山社稷不可无母,大珩国脉不可动摇!”
“臣纵血溅大殿,亦不敢不谏!”
“求陛下立后!”
说完韩缜猛地站起身来,朝着最近的那根金柱便撞了过去。
“拦住他。”
萧允瑨的声音响起。
两名殿前侍卫飞身扑上,将韩缜拦住。
韩缜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被侍卫搀扶着带回了殿中央。
“韩卿,你的官帽,捡起来。”
韩缜怔怔地望着萧允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一旁的侍卫眼疾手快,替他捡起官帽,递到他手中。
萧允瑨的目光扫过群臣,缓缓站起身。
“朕登基三年。”
“第一年,整顿吏治,追缴亏空,揪出朝堂上的蠹虫,让大珩的官场,干干净净。”
“第二年,平定北夏,将大珩的疆域推到阴山以北,从此西北再无战事。”
“第三年,开科取士,减免赋税,重修水利。天下富庶,百姓安居。”
他顿了顿,声音缓缓沉下去。
“朕以为,朕做得够多了。”
“朕以为,只要朕把朝政打理好,把江山守好,把百姓安顿好,便足够了。”
“可朕忘了。”
“皇帝的家事,从来就不是私事。”
“而是国事,是天下事。”
“朕的不愿,会让忠心耿耿的官员夜不能寐。”
“朕的不愿,会逼得臣子不得不以死相谏。”
“是朕的错。”
“朕身为天子,却在这件事上,自私了三年,累得诸位爱卿为朕操心。”
“这是朕的失职。”
“立后之事,朕会慎重考虑,请诸位爱卿,给朕一些时间。”
殿中静了一瞬。
随即,群臣齐齐跪倒。
“陛下圣明!”
散朝后,韩缜是被群臣簇拥着走出大殿的。
“韩大人,今日之举,当真是社稷之福!”
“韩大人,您可是咱们大珩的功臣哪!”
“韩大人,往后咱们提起您来,那可得竖大拇指,舍身为国,直言敢谏,好样的!”
韩缜被围在中间,颤颤巍巍的将官帽戴好。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是来来回回重复着两个字。
“谬赞……谬赞……”
被逼无奈是真的,被吓破了胆也是真的。
方才若不是侍卫拦得快,他这会儿怕是已经撞死在金柱上了。
回想起方才。
他不知道,在他跪地谏言的时候,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在想些什么。
但他能感觉得到,这位陛下,并不是无坚不摧的。
他也有放不下的过往,有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人。
陛下说,那三年,是他自私了。
可韩缜忽然想。
一个为了天下累到三更天的人。
一个让万民富庶边关安宁的人。
他在自己的私事上自私了三年,又如何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韩大人。”
韩缜回过头,便见苏韫与穆随舟并肩走来。
苏韫去年刚擢升户部尚书,是满朝文武中最年轻的一品大员。
穆随舟乃一品昭毅将军,掌羽林卫,同样是御前近臣中响当当的人物。
他们二人一同过来,韩缜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苏大人,穆将军。”
穆随舟抱拳一礼,笑道。
“韩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大殿之上,韩大人舍身为国,直言敢谏,实在令人佩服。”
苏韫也摇着折扇,打趣道。
“韩大人今日那一撞,含瑾真心敬佩。满朝文武,敢在陛下面前以死相谏的,你还是头一个。”
韩缜连连摆手。
“二位大人快别取笑下官了。方才若非侍卫拦得快,下官这会儿怕是已经去见先帝了。”
苏韫与穆随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忍俊不禁。
韩缜苦笑道:“二位大人有所不知。”
“下官这礼部尚书,当了不过四个月,人便瘦了整整一圈。”
“每日上朝如履薄冰,下朝辗转难眠。”
“立后这事,催了,怕触怒天颜;不催,朝臣们又日日来问。”
“下官实在是……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苏韫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闻言微微颔首。
“韩大人的难处,含瑾明白。”
“礼部掌邦国礼典,立后之事本就是分内之职。”
“韩大人今日这一谏,倒也得到了陛下的一句准话。”
“陛下既然说了会慎重考虑,那便不是敷衍。”
韩缜抬起头,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