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267章 番外:山河两相知1
  永宁三年,春。
  新任礼部尚书姓韩,单名一个缜字。
  上任头一个月,风平浪静。
  第二个月,开始有人旁敲侧击了。
  先是几个御史在廊下与他偶遇,寒暄几句后便不经意地提及中宫虚悬之事。
  韩缜含笑应对,一一搪塞过去。
  第三个月,连内阁的人都开始递话。
  说陛下登基三年,后位空悬,实在不像话。
  这原是礼部的分内之职,韩大人还是要放在心上才好。
  韩缜依旧笑着应了,只是那笑容越来越僵。
  到了第四个月,他开始不想上朝了。
  是因为在这件事上,礼部尚书注定是个罪人。
  要么得罪皇帝,要么得罪朝臣,要么得罪天下。
  三面都是墙,往哪边走都是撞。
  那就……撞吧!
  这日早朝。
  韩缜将官帽摘下,放在地上,双膝跪地,俯首叩头。
  “臣,礼部尚书韩缜,有事启奏。”
  萧允瑨望着他,目光沉静。
  “讲。”
  韩缜深吸一口气,将那道在腹中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一鼓作气的说了出来。
  “陛下登基三载,内修政事,外平边患,朝野清明,海内升平。”
  “此乃陛下之圣明,社稷之洪福。”
  “然中宫虚悬,后宫空置,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关乎天下人心。”
  “臣职在礼部,掌邦国礼典,若再缄默不言,便是渎职欺君。”
  “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早立中宫,以固国本,以安天下之心。”
  说完,他将头磕在地砖上,不敢抬起。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缜身上。
  有敬佩,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如释重负。
  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但幸好那个人不是我!
  苏韫与穆随舟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内心叹了口气。
  今日韩缜这一跪,怕是要惹龙颜不快了。
  韩缜伏在地上。
  他在等陛下的怒喝,或是那道拂袖而去的脚步声。
  可等了许久,什么也没有。
  韩缜壮着胆子,稍稍抬了抬头。
  他看见这个平日里最是果断英明的君主,此刻在龙椅之上,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那眼神空荡荡的,像被狂风吹过的旷野。
  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极深的落寞,深到让人不敢细看。
  韩缜心头猛地一疼。
  他在礼部当差这些年,见过帝王运筹帷幄的凌厉,见过帝王杀伐果断的不怒自威。
  可他从未见过这个年轻的君主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一瞬,韩缜忽然有些后悔。
  他想起京中那些流传了多年的传闻。
  说陛下的挚爱乃妧安郡主。
  可妧安郡主已经嫁给宁国公世子宋承川两年了。
  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是京中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难不成,陛下还放不下么?
  韩缜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已凉了半截。
  完了。
  今日逼得太过了。
  他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
  反正都是死。
  撞死在柱子上,是死谏,青史留名。
  总好过被陛下一怒之下拖出去砍了。
  好歹他韩缜还能落个忠直的名声,不算辱没祖宗。
  他心一横,直起身子,双手合一朗声道。
  “陛下!立后乃国本!”
  “江山社稷不可无母,大珩国脉不可动摇!”
  “臣纵血溅大殿,亦不敢不谏!”
  “求陛下立后!”
  说完韩缜猛地站起身来,朝着最近的那根金柱便撞了过去。
  “拦住他。”
  萧允瑨的声音响起。
  两名殿前侍卫飞身扑上,将韩缜拦住。
  韩缜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被侍卫搀扶着带回了殿中央。
  “韩卿,你的官帽,捡起来。”
  韩缜怔怔地望着萧允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一旁的侍卫眼疾手快,替他捡起官帽,递到他手中。
  萧允瑨的目光扫过群臣,缓缓站起身。
  “朕登基三年。”
  “第一年,整顿吏治,追缴亏空,揪出朝堂上的蠹虫,让大珩的官场,干干净净。”
  “第二年,平定北夏,将大珩的疆域推到阴山以北,从此西北再无战事。”
  “第三年,开科取士,减免赋税,重修水利。天下富庶,百姓安居。”
  他顿了顿,声音缓缓沉下去。
  “朕以为,朕做得够多了。”
  “朕以为,只要朕把朝政打理好,把江山守好,把百姓安顿好,便足够了。”
  “可朕忘了。”
  “皇帝的家事,从来就不是私事。”
  “而是国事,是天下事。”
  “朕的不愿,会让忠心耿耿的官员夜不能寐。”
  “朕的不愿,会逼得臣子不得不以死相谏。”
  “是朕的错。”
  “朕身为天子,却在这件事上,自私了三年,累得诸位爱卿为朕操心。”
  “这是朕的失职。”
  “立后之事,朕会慎重考虑,请诸位爱卿,给朕一些时间。”
  殿中静了一瞬。
  随即,群臣齐齐跪倒。
  “陛下圣明!”
  散朝后,韩缜是被群臣簇拥着走出大殿的。
  “韩大人,今日之举,当真是社稷之福!”
  “韩大人,您可是咱们大珩的功臣哪!”
  “韩大人,往后咱们提起您来,那可得竖大拇指,舍身为国,直言敢谏,好样的!”
  韩缜被围在中间,颤颤巍巍的将官帽戴好。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是来来回回重复着两个字。
  “谬赞……谬赞……”
  被逼无奈是真的,被吓破了胆也是真的。
  方才若不是侍卫拦得快,他这会儿怕是已经撞死在金柱上了。
  回想起方才。
  他不知道,在他跪地谏言的时候,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在想些什么。
  但他能感觉得到,这位陛下,并不是无坚不摧的。
  他也有放不下的过往,有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人。
  陛下说,那三年,是他自私了。
  可韩缜忽然想。
  一个为了天下累到三更天的人。
  一个让万民富庶边关安宁的人。
  他在自己的私事上自私了三年,又如何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韩大人。”
  韩缜回过头,便见苏韫与穆随舟并肩走来。
  苏韫去年刚擢升户部尚书,是满朝文武中最年轻的一品大员。
  穆随舟乃一品昭毅将军,掌羽林卫,同样是御前近臣中响当当的人物。
  他们二人一同过来,韩缜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苏大人,穆将军。”
  穆随舟抱拳一礼,笑道。
  “韩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大殿之上,韩大人舍身为国,直言敢谏,实在令人佩服。”
  苏韫也摇着折扇,打趣道。
  “韩大人今日那一撞,含瑾真心敬佩。满朝文武,敢在陛下面前以死相谏的,你还是头一个。”
  韩缜连连摆手。
  “二位大人快别取笑下官了。方才若非侍卫拦得快,下官这会儿怕是已经去见先帝了。”
  苏韫与穆随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忍俊不禁。
  韩缜苦笑道:“二位大人有所不知。”
  “下官这礼部尚书,当了不过四个月,人便瘦了整整一圈。”
  “每日上朝如履薄冰,下朝辗转难眠。”
  “立后这事,催了,怕触怒天颜;不催,朝臣们又日日来问。”
  “下官实在是……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苏韫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闻言微微颔首。
  “韩大人的难处,含瑾明白。”
  “礼部掌邦国礼典,立后之事本就是分内之职。”
  “韩大人今日这一谏,倒也得到了陛下的一句准话。”
  “陛下既然说了会慎重考虑,那便不是敷衍。”
  韩缜抬起头,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