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即将触到姜执肩头的刹那,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揽住了姜执的肩,将她往后轻轻一带。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方公子的手被那只手结结实实地打了下去。
方公子猝不及防,手背火辣辣地疼,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
宋承川揽着姜执,站在他面前。
他脸上分明没有多余的表情,可方公子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何人?”
方公子捂着手背,目光在宋承川脸上扫过,又在姜执肩头那只手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方锦文自小在茂名县长大,父亲是本县县令,他在这方圆百里从来都是横着走。
今日先是被姜执拒绝,又被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打落了手,心头那股火蹭地窜了上来。
但碍着姜执在场,又强压了下去,只是冷冷地打量着宋承川。
姜执在宋承川的手揽上她肩头的那一刻,便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她对他弯了弯唇角,轻轻摇了摇头。
宋承川低头望了她一眼,将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方才抬起眼,重新看向方公子。
他依旧没有开口,眼神很是平静。
可就是这股子平静,让方锦文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猎豹盯上了。
逃不掉,也打不过。
姜执转过身来,面对方锦文,语气疏离。
“这位是我的夫君。”
方锦文闻言,心口像堵了块大石头。
他那日闲逛街市,遥遥便瞥见从宝墨轩出来的姜执。
他长这么大,阅尽县中闺秀,从未见过这般气韵脱俗的女子。
几番打听,才知她是宝墨轩卖画的画师。
他心生倾慕,辗转数日,特意备了重金前来。
只想借购画之机,多与她亲近攀谈。
他本以为凭自己县令公子的身份,家世体面,区区一个外地来的女画师,定然会另眼相待。
可不曾想,他求购被拒。
方才伸手试探,又被人当众打落手腕。
此刻更是得知,这让他心心念念的绝色佳人,竟已嫁作人妇!
思及此处,方锦文心口那块大石头顿时被妒火烧的滚烫,硌得他浑身难受。
可随即,他转念一想。
他爹可是茂名县令,更何况,这几日恰好有位朝中高官暂住府内,是他爹殷勤招待的贵客,未尝不可倚靠。
在这茂名地界,便是乡绅权贵也要让他的面子。
不过是个外乡来的落魄男子罢了,也配与他争?
方锦文轻笑一声:“原来是姜画师的夫君。不过在下是诚心为买画而来,纵使是夫君身份,也没有拦着人正经买卖的道理吧?”
宋承川闻言眉峰微敛,眸底掠过不快。
姜执敏锐察觉到身侧之人周身气息的沉冷。
是他动怒的前兆。
不过是个浅薄县令公子,不值得打破他们闲适的隐居日子。
姜执抬手,覆在宋承川的手背上。
她上前半步,抬眸看向方锦文,语气淡淡。
“方公子,我卖画向来随缘。这笔生意,我说了没法做,就是没法做。方公子不必再多说了。”
方锦文脸上的笑意僵住。
当着街市往来行人的面,他方锦文竟被一对外乡夫妇如此落脸面,顿时觉得有些挂不住。
就在这时,宝墨轩的岑掌柜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连忙赶了出来。
打眼一瞧,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快步走到方锦文面前,拱手笑道。
“方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姜画师的画的确已经有人定了。老夫店中还有几位画师的新作,皆是上品,方公子若不嫌弃,进屋喝杯茶,老夫给方公子好好介绍介绍。”
方公子看看姜执,又看看宋承川,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待他从父亲县衙寻到二人身份信息,再做打算!
“罢了,我方锦文做生意,向来不爱强求。”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岑掌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姜执与宋承川,苦笑着摇了摇头。
“二位有所不知,这位方公子是县令的独子,平日里在茂名县横着走惯了。老夫方才在里头听见动静,真怕他当场闹起来。”
姜执笑道:“多谢岑掌柜解围。不过往后他若再来,你便说我不在便是,不必与他多费口舌。”
“自然自然。”
岑掌柜连连点头,目光落在宋承川身上,微微一笑,拱手道。
“这位便是姜画师的夫君吧?老夫岑敬之,幸会幸会。”
宋承川对岑掌柜微微点头,还了一礼。
辞别了岑掌柜,二人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常来缠你?”宋承川忽然问。
“头一回见。”姜执晃了晃他的手。
“方县令。”宋承川回想起岑掌柜的话,片刻后微微摇头,“倒是没听过这号人物。”
姜执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你宋承川在京都时,上朝见的都是三品往上的大员,岭南县的县令若是入了你的耳,那才叫奇了。”
宋承川望她那副笑盈盈的模样,眉眼间的阴霾散了个干净。
“可惜现在只是个赘婿。”
“赘婿?这话从何说起?”
宋承川便把村口老大娘嚼舌根的话讲与她听。
姜执笑得肩膀直抖。
说话间,二人已能望见荔香巷口那棵大榕树了。
树下那几个老大娘还在乘凉聊天。
他们还没走近,那几个大娘的眼风便已齐刷刷地飘了过来。
姜执的唇角微微翘了翘。
她本不是个记仇人。
只是如今这个局面,实在有趣得很。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京都时,这位大理寺卿宋大人对她做过的一些不甚磊落的事情。
如今结合上赘婿二字,她心念一转,忽然想使一回坏。
她将荷包摘下来,往宋承川怀里一抛。
“拿着。这是今日卖画挣的八十二两银子。回去记得数清楚,别又像上回似的,少了一两都不知道。”
宋承川眉梢微微一挑。
他低头看了看,那荷包瘪瘪的,里头拢共不过几块碎银,哪里来的八十二两。
他抬起眼,对上姜执那双盛满了促狭笑意的眸子。
他心下了然,无奈一笑。
“好。”他面不改色地将荷包收好,“回去就数。”
榕树底下,蓝衫子大娘猛地朝另两位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说的没错吧!
姜执继续,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宋承川的胸口。
“还有,今晚我要吃你做的荔枝虾球。虾要现剥的,荔枝要今早新摘的,不许偷懒。”
“好。”
“对了,明日我要去城外画荔枝林,你陪我去。带上画架和炭笔,再备些点心和酸梅汤。”
“好。”
“后日你陪我去逛书肆。听说新进了几本画谱,我想去挑挑。到时候你帮我拿着。”
“好。”
姜执满意的“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拐过了巷口。
榕树下,一片死寂。
好半晌,蓝衫子大娘才干涩涩地开口:“我嫁给我家那口子三十年,他连碗面都没给我煮过……”
胖大婶在旁边长长叹了口气:“还赘婿呢……咱才是真可怜。我家那死鬼,能肯陪我出门就不错了……”
另一位杏色褂子大娘幽幽道:“我忽然觉得,我那女儿,也不是非得嫁出去不可,赘个女婿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