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夫君很行!夫君非常行!”
她看着宋承川含笑的眸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涨红着脸,语速飞快地找补。
“我的意思是,也许只是缘分没到,或者命中无子……不过,这也没什么的。咱们两个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宋承川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阿执。”他收了笑意,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我不想要孩子,是因为我怕。”
姜执怔住了。
“你记不记得,当年柳萋萋生迟安的时候?”
“萋萋素来是个能忍的人,可那天她的痛呼声,我现在庭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稳婆一趟趟的出来,端出来的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他抬起眼,望进姜执的眼睛里。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不能让你经历这些。”
“我宋承川这辈子,上过战场,挨过军棍,坠过悬崖,什么痛都受过。”
“我可以忍受刀枪箭矢、千军万马,可我忍受不了你受一丁点的苦。”
“我只要想到,让你那样地疼,那样地熬,我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我会发疯的,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姜执望着他。
他从未与她说过这些。
姜执伸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问道。
“可你我成亲十四载, 你又是如何避孕的呢?”
宋承川如实交代:“当年华老先生云游之前,我私下去找过他,问他要了一个方子。男子服用,可避孕,一月一剂。”
姜执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她想起这十几年来,每隔一月,宋承川便会独自在厨房里熬一碗药。
她问过他好几次,他只说是强身健体的补药。
她甚至还在心里暗暗感叹过,她夫君真是爱惜身体,十几年如一日地喝补药。
现在想来,那些黑乎乎的药汤子,根本不是什么补药!
而是是男人避孕的药!
“你……宋承川!”
姜执望着他,心里的火气却发作不起来。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替她挡住所有的风。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宋承川,我听完了你的想法。现在,你听听我的。”
宋承川微微颔首。
“我知道你怕,我也怕。”
“生孩子是鬼门关,我娘身体那么硬朗的一个人,生我的时候差点没熬过来。”
“可我还是想要一个孩子。”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不是为了让长辈安心,更不是为了给谁一个交代。”
“我想看看,一个像你又像我的小人儿,会是什么模样。”
“我想知道,他的眉眼会不会像你,脾气会不会像我。”
“那个小人儿会叫你爹,会叫我娘,会让你教他练剑,会跟着我学画画。”
“他会是我们在这世间,最好的知己。”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姜执伸出手,与他十指紧扣。
“子策,因为有你在,所以我什么都不怕。”
宋承川望着她,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她的手牢牢扣在掌心里,像是握住了一生的重量。
“好。”他说。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又哑声重复了一遍。
“好。”
三个月后,徽州迎来了早春。
姜执坐在椅上,对面的老大夫将手指从她腕上移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点了点头。
“恭喜夫人,是喜脉。”
姜执怔怔地坐在原地。
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宋承川站在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他的心跳和自己一样快。
他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然后姜执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发丝间。
姜执有了身孕,两人决定搬回京都养胎。
回到京都已是四月末。
他们住在宋府,宋承川一手包揽了她孕期的一切。
每日清早,他亲手熬好粥,配上小菜,端到床边让她用。
她嫌闷了想出门,他便备好马车,扶着她去城外看山看水。
她突然想吃漠北的烤羊排,他花了三天时间,愣是在厨房里复刻出了七八分相似的味道。
又过了几个月,姜执发现府里多了一间屋子。
那屋子在正院东侧,她扶着孕肚推开门。
只见里面香烟袅袅,供着一尊白玉观音。
观音面前摆着新鲜的水果和,蒲团上的锦垫还留着被人跪过的褶皱。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执转过身,望着她身后的宋承川,惊讶地问。
“你不是从不信神佛的么?”
宋承川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是不信。”
他说。
“以前我觉得,什么事都得靠自己。可现在……”
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现在有了你,有了即将出世的这个孩子,这个世上,有了我放不下的人。”
“既然这世间有那么多人信神佛,不妨我也信一信,万一有用呢。”
姜执靠在他怀里,忽然有些鼻子发酸。
生产那天,是永宁十六年十二月初十。
清晨,姜执便觉腹痛。
宋承川立刻命人去请稳婆和太医,又让丫鬟烧好热水,备好一切可能用到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早在一个月前便列出清单逐一准备好了,此刻只需按部就班地执行。
他在廊下来回踱步,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走进了佛堂。
佛堂里香烟袅袅,白玉观音垂眸低眉,神情慈悲。
宋承川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
“观世音菩萨在上,我宋承川五岁开蒙,七岁习武,十五岁科考,二十岁入仕。”
“这一路上,我杀过人,也救过人。做过权臣,辞过官。”
“我自问磊落坦荡,不曾有愧于天地社稷,不曾有负于君王百姓。”
“唯有一人,我负她良多,便是我的妻子姜执。”
“我曾以卑劣手段强留她在身边,曾令她伤心欲绝,曾让她为我坠崖涉险,曾让她苦等我整整一年。”
“我欠她的,此生难赎。”
“此番她孕育子嗣,历经艰辛。”
“我宋承川,愿以十年阳寿,换姜执一生平安顺遂。”
“若上天有好生之德,便让她此番平安。”
“若上天执意要降劫数,便请尽数降于我身,莫要伤她分毫。”
他俯身叩首。
从佛堂出来,他径直走向产房。
稳婆见他大步流星地过来,连忙伸手拦住:“世子爷,您不能进去……”
宋承川没有温度的看了她一眼。
稳婆打了个寒颤,话未说完便缩回了手,不敢再拦。
姜执躺在床上,额前全是汗,面色苍白,正咬着唇强忍着一波阵痛。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声音虚弱。
宋承川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我在这里陪你,疼就抓我,别忍着。”
又一阵阵痛袭来,姜执来不及应声,下意识的收紧手心,指甲陷进他的手背。
宋承川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拿起榻边的帕子,替她擦去额角滚落下来的汗珠。
这一疼,便又是两个时辰。
宋承川始终坐在床边。
他的手背上掐出了好几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看着她每一次阵痛时咬紧的牙关,看着她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她眼角无声滑落的泪。
他心如刀绞,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烈火烹油之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却无处可逃。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定不要她经历这遭。
什么承欢膝下的孩子,什么含饴弄孙的圆满。
与她比起来,全都不值一提。
他想,只要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