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宋执意压低声音道。
萧寂辞面不改色:“你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
宋执意一噎,压低声音回嘴:“我不看你,又怎知你在看我?”
她瞪着他,他也看着她,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移开。
突然,宋执意唇角微勾,声音压得又轻又甜。
“二殿下,你牙齿上有菜叶。”
萧寂辞的表情终于裂了一瞬。
他抿了一下嘴。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今日午膳根本没有青菜!
他被耍了。
萧寂辞看着宋执意笑的狡黠的模样,正要回击,却听见上方案几上传来一声清脆的拍击声。
“二殿下,宋执意,站起来。”
萧寂辞与宋执意立刻敛下情绪,同时站起。
苏韫走到萧寂辞面前,戒尺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二殿下,你可知错?”
萧寂辞行了一礼:“回太傅,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弟子身处课堂之上,不该分心,与同学交头接耳,有违太傅教诲。”
苏韫点了点头:“知错归知错,罚不能免,伸出手来。”
萧寂辞伸出手,掌心朝上。
他的手还很稚嫩,指节却已有了几分习武之人的骨感。
苏韫扬起戒尺,结结实实地打了三下。
萧寂辞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一声没吭。
“坐吧。”
萧寂辞又行了一礼,重新坐下。
苏韫转过身,走到了宋执意面前。
“宋执意,你可知错?”
宋执意抿了抿唇,行了一礼。
“回太傅,弟子知错。弟子不该在课堂上分心,不该说二殿下牙齿上有菜叶。可是太傅,是二殿下先看我的。他若是不看我,我也不会看他。他不看我,我便不会说那句话。所以追根溯源,这件事的起因,是在二殿下身上。”
苏韫听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甩锅,颇为无语。
这孩子,跟他娘一样。
鬼马精怪,刁钻难缠,偏又伶牙俐齿,让人生不起真火。
“所以,你觉得错在二殿下?”
“弟子没说错在二殿下,弟子只是陈述事实。当然,弟子也有错,弟子不该把二殿下牙齿上有菜叶这件事说出来。弟子应该烂在肚子里。”
苏韫:“……”
萧寂辞:“……”
苏韫决定不跟她辩论了。
跟宋执意辩论,只会越辩越远。
若不给她些教训,日后这文华殿的屋顶怕是都要被她掀了。
苏韫简洁地道:“伸出手来。”
宋执意慢慢地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
苏韫扬起戒尺,打了第一下。
宋执意肩膀一颤。
第二下紧随其后,她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苏韫第三次扬起了戒尺。
却见宋执意仰起了脸。
她使劲咬着下唇,鼻尖红红的,眼眶里的水光蓄得满满当当。
竟与多年前姜执在北夏悬崖边,强忍着泪水的神情如出一辙。
苏韫的戒尺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沉默片刻,苏韫握着戒尺的手垂了下来,道。
“《礼记》全文,抄五遍,明日交来。”
宋执意眨了眨眼,声音却已恢复了元气:“是!”
苏韫:“……”
萧寂辞:“……”
从那天起,宋执意和萧寂辞的梁子,便算是正式结下了。
宋执意整人的法子层出不穷。
她是那种脑子转得飞快、胆大心细、且完全不计后果的孩子。
这一点,完美地继承了她爹宋承川的腹黑城府,和她娘姜执的机敏刁钻。
在她身上融合成了一种令人头疼的天赋。
第一回,宋执意在萧寂辞的毛笔上涂了一层桃子毛。
萧寂辞写字写到一半,只觉得指尖越来越痒,越挠越红,整篇策论写得歪歪扭扭。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宋执意。
她坐的端端正正,唇角却藏着一丝忍不住的笑意。
第二回,是在马场。
宋执意往萧寂辞的靴子里撒了一把香灰。
香灰细软,刚踩进去毫无感觉。
等萧寂辞骑了半个时辰的马下来,脱靴一看,脚底已起了好几个透亮的小水泡。
他抬头望向对面。
宋执意正骑着小红马慢悠悠溜达。
她的骑姿很漂亮,腰背挺直,下颌微扬,红色的发带一荡一荡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宋执意特意来到他面前,歪着头关切地问了一句。
“二殿下,您的脚怎么了?”
萧寂辞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忽然觉得脚底的水泡更疼了。
第三回,宋执意弄来一罐浆糊,趁萧寂辞不在,在他座椅上薄薄涂了一层。
萧寂辞回来坐下,等下学起身时,只听“刺啦”一声,他那条袍子后襟便撕了一道大口子。
苏韫闻声抬头,萧寂辞站在书案后,耳根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宋执意捂着嘴,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夜里,萧寂辞躺在榻上,将这几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觉得她那些小手段颇有创意。
但他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不喜欢自己总是那个被整的人。
他在黑暗中缓缓眯起眼。
既然如此,那就陪她玩到底。
宋执意,你死定了!
反击的计划,他准备了三日。
他不做则已,一旦决定做什么,便要计划周密,层层推演,将所有可能的变数都考虑在内,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他观察到宋执意每天下学后,会独自去文华殿后面的藏书阁找书。
那藏书阁旁边有一间废弃已久的偏殿,平日无人踏足,门锁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
他在那扇门的门闩上做了手脚,用一根鱼线穿过门,鱼线的一端系在门闩上,另一端藏在廊柱后面。
只要他在廊柱后轻轻一拉,门闩便会从内侧落下,将门牢牢锁住。
然后他让一个小太监在宋执意路过时提起,说那间偏殿里藏着一套前朝的《海错图》,上面的鱼虾画得活灵活现。
宋执意果然上了钩。
她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进那间偏殿,萧寂辞躲在廊柱后面,轻轻一拉鱼线,门闩滑入闩槽。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甚是痛快。
她整他三回,他只还她这一回,就算是扯平了吧。
很快,他听见了拍门声。
“有人吗?”宋执意的声音从殿内传来,“门怎么打不开了?”
萧寂辞没作声。
“外面有人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些,拍门的力道也加重了。
萧寂辞还是没动。
殿内的宋执意忽然想起,青城姨姨给她讲过的恐怖故事,想起她爹爹讲的那些刑部大案。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漆黑的大殿里,那些故事便一个一个地从记忆深处爬了出来。
这让她有些害怕了。
萧寂辞听见殿内有片刻的安静,随后,拍门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开门!有没有人?开门!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这声呼喊里,带上了哭腔。
萧寂辞靠在门边。
他应该觉得痛快的。
她往他笔上涂桃子毛的时候,往他靴子里撒香灰的时候,往他椅子上涂浆糊的时候,何曾手软过?
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他达到了目的,他赢了。
可为什么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萧寂辞并不觉得那是痛快。
他沉默了片刻,亲手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月色从他身侧泻进去,落在那个蜷缩在门槛前的女孩身上。
宋执意抬起头来,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泪痕,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兔子。
萧寂辞望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个君子。
不管她再怎么可恶,再怎么让他恨得牙痒痒。
可宋执意终究不过是个八岁的小丫头。
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把一个小姑娘关在漆黑的废殿里。
他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