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风，跟洞天讲堂不一样，
跟青龙洞府也不一样。
讲堂里的风，仿佛从极远的地方吹来，拂过山海，吹过那些人们还没想明白的命盘和前路。
青龙洞府里的风，则像有人躲在暗处，
拿着一根细细的竹枝专门拨弄你的脚踝，
只等着你一不留神就出错。
可食堂里的风，不太讲道理。
它裹着热汤的烟气，
带着蒸饭的清香，
还有刚出锅的油饼与馒头；
时不时，又迸发出某一锅菜爆炒的浓香——
香到人还没坐下，肚子就先替人做了决定。
这里四面没有真正的墙，
只有木柱撑着大棚，风可以毫无阻拦地穿堂而过。
擡头还能看见远处的山色，云勾挂在树梢上，
就像刚才的课程与试炼，
全都只是饭前发生的一场怪梦。
可饭是真的，碗是真的，筷子是真的，
旁边有人争抢最后一块饼，
也是真的。
聚集的学生一多，
整个地方很快就炸开了锅。
有人手舞足蹈，还在争论刚才的光盘到底怎么转；
有人交头接耳，开始比较四象洞府哪一边更可怕；
还有人则是埋头猛吃，仿佛只要吃得够快，早上被地面教训的惨剧就不曾发生过。
而告八属于第四种。
他不光是猛吃，
他是一坐下就开始边吃边抱怨，而且抱怨得无比真诚。
「侬先说。」
告八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前一趴，额头差点扣进碗里。
那姿势，不像个刚入学的修道少年，
倒像个刚被山路追杀生还的受害者。
「侬到现在都还听不懂，山海召唤课到底在教些什么。」
他擡起头，目光从李白、王维身上扫过，最后落向李玄玄，
眼神里蓄满了结结实实的痛苦。
「什么路、什么线、什么站对了会怎样、站错了又会怎样……」
「侬怎么感觉自己今天不是来修仙，侬是来跟地板斗智斗勇的？」
李白原本正端起汤碗，
听到这话，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他努力憋了憋，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那不叫斗智斗勇。」
他咽下嘴里的汤，慢慢放下碗，
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你那比较像是地板在单方面教导你。」
告八猛地坐直身子。
「那也很过分好吗！」
他一拍桌子，
声音有些大，
引得附近一桌的人回头看他。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赶紧把声音压低：
「侬是真的很努力在学啊。」
「可午段老师讲话，三句里有两句像在打哑谜，剩下一句还得靠自己猜上下文。」
告八越说越委屈：
「这种课到底是给人上的，还是给山上的狐狸精上的？」
一旁的李玄玄本来正在优雅地把碗里的菜挑分。
她吃饭的动作和告八完全是两个极端——
告八像是在跟饭菜拼命；
她却是自小就受过严格的宫廷教养，
什么时候该夹菜、什么时候该喝汤都极有分寸，连筷子落下的角度都无可挑剔。
听到「狐狸精」三个字，她的嘴角还是很轻地抽动了两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怀疑人生似地看了告八一眼。
那眼神并不高傲冷漠，反而更像在纳闷——
这么个直肠子的人，
到底是怎么平平安安一路活着走到大匡山的。
王维放下筷子。
他刚才一直吃得很慢，
倒不是不饿，而是他就算饿了，
也是那副懒散躺平、让人看不出来的模样。
不过，这回他居然破天荒地不怕麻烦，决定插手这件事。
他想了想，开始替告八把话讲明白。
「其实不难。」
他看着告八，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午段老师今天那堂课，重点不是教你怎么先把一些东西叫出来。」
告八立刻插话：
「这侬知道。」
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因为李白同学今天差点先被怪东西给带走。」
李白苦笑一声，算是默认。
王维难得没有嫌吿八打岔，
甚至还点了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告八愣住。
「欸？」
王维拿起筷子，没有夹菜，只是用筷尖很轻地点了一下桌面。
「山海召唤，午段先生今天教的不是『召唤』，是『位置』。」
「你得先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才能有所应对。」
「什么地方会回应你，什么地方不理你，又或者是……什么地方你一踩上去，它就会觉得你不该站在那里。」
他停顿了一下，转向告八，
「如果连自己站不站得稳都不知道，等后面真的有东西来了，你也分不清它是来帮你，还是来把你的小命勾走。」
这番话落下来，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但告八确实听进去了。
他眉头紧锁，像是努力把王维刚刚那几句话，从「听起来很有道理」消化成「我真的懂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点头：
「这样讲……侬就有点懂了。」
他用筷子轻敲了一下碗边，
「所以侬等今天整堂课，其实都在学怎么不要乱踩？」
李玄玄浅浅一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差不多就是这样。」
李白靠在桌边，整个人比刚才在洞府时放松了许多。
在洞府里，他总像被什么东西暗暗紧绷着，连说笑都无法完全放下心。
可现在，碗里有热汤，桌上有饭菜，身旁还有告八喋喋不休地吵闹，他反而觉得回到了安全又熟悉的所在。
「我是这样理解午段老师那堂课的——」
李玄玄将筷子轻轻悬在饭桌中央的大汤碗上方。
「这座山，不是死的。」
「我们站立踩停的位置，也是活的。你一脚踩下去，它不是每次都当没事。」
难得的是，告八竟然睁大眼睛，听得无比专心。
李玄玄继续说道：
「有些地方你踩了，它懒得理你。」
「有些地方你踩了，它会记住你。」
「还有些地方，你一踩下去，它搞不好会想——」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故意摆出了一副很认真的语气：
「欸，这个人怎么如此乱闯乱来？」
告八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对对对！」
他用力点头，
「这个侬懂！就是侬今天一直被山嫌弃的意思！」
「嘻...你要这样理解也可以啦。」
李玄玄尴尬地笑了笑。
停了一下，她又替午段说了一句公道话。
「而且老实讲，午段老师已经算讲得很客气了。」
「换个脾气差一点的，大概只会说一句『再走一次』。」
她看着告八。
「然后让你自己摔到明白。」
告八的脸一下垮了。
「这种老师也太可怕了吧？」
「大匡山应该不缺。」李白意有所指的说。
李玄玄这次真的笑了。
看得出她是真的被逗乐，
而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应酬。
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
心中那股「不知道能不能和庶民同学打成一片」的顾虑，
也在热汤与少年们乱七八糟的对话中，慢慢消散了。
她偷瞄了李白一眼，
眼神有些微妙。
李白也感觉到了。